青庐记 第29节

    杜葳蕤纳罕,心想院里这许多人等着,赵夫人居然在吃茶?然而刚跨进正厅,却见顾娘子端了茶碗坐在下首,旁边架着张窄桌,卢玉李一手执笔,正埋头写着什么,旁边有个专做计算的丫头,正在一五一十拨算盘。
    “哟,我只当外面热闹,没想到里面也热闹。”
    杜葳蕤刚说了这句,顾贞琴母女立即站起身,搁了东西迎上来,都说小将军怎么来了。杜葳蕤少不得寒暄几句,便推说去见赵夫人,让她们接着算账说事。
    这头宜春领路,带着杜葳蕤东转西转,往赵夫人精致的小园子去。走不了两步,宜春却笑道:“小将军今天来得巧,正好表小姐来看夫人,夫人正高兴呢。”
    “表小姐?”杜葳蕤疑惑,“是哪一位?”
    “是兵部张尚书家的五小姐,闺名叫做攸宜。张尚书的夫人与咱们夫人原是表姐妹,因此称她做表小姐。”
    兵部……张尚书?这不是卢冬晓要孝敬《长短经》的那位?杜葳蕤恍然,难怪他如此上心,原来是亲戚。
    这么一想,刚刚的恼火却平息了五分,说起来,卢冬晓替亲戚找书也没什么大错,左不过是嘴巴不甜,不会哄哄杜葳蕤罢了。
    然而,杜葳蕤需要他哄吗?
    杜葳蕤嗤之以鼻,心情好了不少。前头长廊一转,便到了赵夫人的后园,依旧是水声潺潺,花木繁茂。这已经是八月,天虽然还热着,但早晚带上了秋意,后园的浓绿逐渐褪色,有些秋高气爽的味道了。
    见杜葳蕤来了,赵夫人忙叫坐到身边,又拉着手问在西大营累不累,又叫拿井水湃的葡萄来,说是又凉又甜,让杜葳蕤解渴。
    说罢了,这才叫过身边的姑娘给杜葳蕤引见。那姑娘正值妙龄,穿一身粉紫纱裙,皮肤白皙,眉目如画,言谈举止带着股俏皮机灵的劲儿,十分养眼。
    “这是我表姐家的女儿,姓张,小字攸宜。”赵夫人笑道,“她今年也是十八岁,同小将军年岁相仿。”
    杜葳蕤含笑应和,张攸宜却利索地行礼:“妹妹早就听说,晓哥哥娶了名闻天下的小将军,今日得见,实是有幸。”
    她这声晓哥哥,喊得又甜又脆,倒叫杜葳蕤愣了愣。
    “哈哈,攸宜和晓儿算是一起长大的。”赵夫人解释道,“这晓哥哥,是她咿呀学语时便叫着的,叫得习惯了。”
    原来如此,这位是卢冬晓的青梅竹马啊。
    杜葳蕤不由放眼打量,这姑娘未见得多么倾国倾城,但胜在灵动,浑身洋溢着闺阁女子少见的元气,就连脸蛋也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
    “晓哥哥这三个字,妹妹实在是叫顺口了,一时要改掉,却也是难受呢。小将军不会介意的,对吗?”
    她眨着纯洁无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杜葳蕤,一副“你怎么忍心拒绝我”的模样。杜葳蕤不喜欢这样子,也很想拒绝她,但看在赵夫人的面子上,她忍住了。
    “当然不会。攸妹妹之前怎么叫,以后就怎么叫。”
    “多谢小将军,这样最好了。”张攸宜绽开笑颜,又示意丫鬟送上八宝漆盒,“小将军未归时,妹妹已经去看过晓哥哥了,这里的心意却是专门给小将军的,望小将军笑纳。”
    “这怎么好意思?”杜葳蕤客气两句。
    “小将军打开看看,是否喜欢?”
    她都这么说了,杜葳蕤只得示意星露揭开漆盒,里面却是一套《十全阵法》。这套阵法并不稀奇,市面上多的是,但张攸宜送来的,却是儒将瞿千兆的批注版。
    瞿千兆已然过世,他生前批注过的十多套兵书堪称奇珍,“瞿帅批注”不说别人,只怕韦嘉漠家里也没有。
    “这礼物太过珍贵了,我怎能收下?”
    “小将军不必推辞,这是家父高价购得的,如今送予小将军,也算物得其所。”
    杜葳蕤立时明白了,这套兵书并不是张攸宜的礼物,而是兵部尚书张正甫送给自己的,只不过,借了女儿之手。
    朝臣之间,互相送些书画雅玩,也不必太过推拒,左不过以后找个机会,再还赠奇珍便罢。只是东西能还回去,人情却还不得,收了这套书,杜葳蕤与张正甫就算结交了。
    张正甫为人敦厚,忠心用事,与他结交也不算坏事,而且,张正甫的夫人是赵夫人的表姐,这亲戚算是很近了,就算杜葳蕤不接这份礼,朝野内外也认定张正甫与杜葳蕤是一头的。
    如此思量一番,杜葳蕤不再推辞,让星露收了盒子。赵夫人见她收下了,便高兴道:“我这个表姐夫,就是喜欢藏书,尤其是兵书!他之前喜欢拉着晓儿,让帮着去市集搜集呢。”
    杜葳蕤一笑,心想,此事我已然领教了。
    谁知张攸宜却道:“之前晓哥哥不耐烦,不肯帮爹爹找书,还是我去求的晓哥哥。见我张口了,晓哥哥便勤快起来,替爹爹找了许多孤本藏本!”
    这话一出口,莫要说杜葳蕤,连赵夫人和星露都愣住了。屋里一片静默,杜葳蕤却笑了笑,暗想,难怪卢冬晓那么上心呢,原来有青梅竹马等在这里。
    第41章 绕床青梅
    赵夫人见杜葳蕤有不悦之色,连忙打岔笑道:“瞧我们,只顾着说话,这葡萄都不凉了!落秋,你再去冰一冰。”
    “母亲不必麻烦,我不爱吃太冰的。”杜葳蕤便接上话道,“我今日来,是有两件小事,想请母亲示下。”
    赵夫人忙问何事,杜葳蕤便将改造厢房和添加管事婆子的事说了。
    “这有何难?明儿就叫人去收拾厢房,你只管忙去,我让玉李替你看着。”赵夫人笑道,“至于管事婆子,我院里用着一个何妈妈,既老道又利索,让她去你院里吧。”
    杜葳蕤谢过了,又陪着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着出来。为了躲清静,她也不从前院走,只从后院小门一路出来,往东院走去。
    走了几步,见前后左右无人,星露这才抱怨:“那位表小姐,说话没个遮拦!好像三公子替她爹找兵书,都是看她的面儿一般!”
    杜葳蕤不答,心下却想,那可难说,也许就是实话呢。
    星露见她不搭腔,又道:“小将军,表小姐和三公子是青梅竹马,如果没有赏梨宴,最后嫁给三公子的,怕不就是这位攸妹妹。”
    杜葳蕤冷哼一声:“那又怎样?”
    “她不服气啊!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你可算了吧,卢冬晓名声那样坏,谁想嫁给他?”
    星露听了心想,那可不是您愿意嘛。
    她不敢说出来,只是半开玩笑道:“小将军莫要冤枉三公子,且不说他穿柳赛上的神勇,日常也是待人宽和,这次为了你又吐了血,算算还没有七天……”
    “怎么是为了我吐血啊?他是为他哥哥!”杜葳蕤没好气,“至于穿柳赛,那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杜伏虎叫来的书侍诏许悦隐,卢冬晓说了,他最讨厌特意来坑他的人!”
    星露见她认真生气了,倒不敢再说了。
    等回到屋里,卢冬晓坐在摇椅里晃悠,见她进来了,便笑道:“太好了!等着你摆晚饭呢!”
    他正要叫唤雨停去催饭,杜葳蕤却闷声道:“我晚上有事,不在屋里用饭。”
    “晚上有事?”卢冬晓一怔,“什么事啊?”
    “上方寸寺,看我娘。”
    杜葳蕤冷冷地说一句,打发星黛到大门口去,找值班的青羽卫备车马。等待的时候,她坐在书案之后,拿了本书出来翻着,只是不出声。
    卢冬晓观察她一会儿,终于从摇椅上起来,晃悠到书案前面,撑了两条手臂笑道:“还在为《长短经》生气啊?”
    “什么《长短经》?”
    杜葳蕤抬起眼睛,十分认真地看着他,好像真不知道《长短经》为何物似的。卢冬晓不由好笑,哄劝道:“瞧瞧,为了一本书就不高兴,哪有半点小将军的威严。”
    “三公子别胡说八道,我何曾不高兴?”
    “你平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袍子,之后敷脸沐浴,又要吃果子吃甜汤,边吃边和星露星黛叽叽呱呱,说你从聚贤庄听来的八卦。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啊!何曾像今日这般,文文静静坐在这里看书?”
    杜葳蕤被他说得心虚,脸上的严肃差点没绷住,然而一想到张攸宜,这又绷住了。
    杜葳蕤,你可清醒点!她想,契约都签好了,别以为真能和谁做夫妻!五百天后,卢冬晓必然迎娶张攸宜!
    想罢了,杜葳蕤将书往桌上一拍,板着脸道:“看两页书也这样聒噪!不看了!”
    “咦?怎么越说越气了……”
    卢冬晓还在诧异,杜葳蕤已经走得没影了。
    却说杜葳蕤冲进院子里,见雨停从小厨房里迎出来,一溜小跑直跟上来,不由得负气回身,道:“我上流福山,带星露星黛就行了,你别跟着了。”
    雨停究竟是卢冬晓的人,何必成日带在身边?难道五百天后离府,还能把雨停带走吗?
    杜葳蕤要切割,也不管雨停还想说什么,叫上星露就走了。别人不知道杜葳蕤为何不高兴,星露却知道一点,只是不敢多话,跟着杜葳蕤大步流星往外走。
    等到了大门口,却见卢玉李提裙子跨进来,手上拿着个竹制的马头,脸上笑吟吟的。她一眼看见杜葳蕤,立即上来行礼:“三嫂嫂,天色向晚,您还要出去啊?”
    “我去看我娘,”杜葳蕤含糊着应一句,却指她手上的马头问:“这是什么东西?”
    “还不是卢景夏,病好了就闹腾起来,非说要学骑马,大嫂嫂上哪给他找马儿去?我于是想个办法,叫小厮到集市买了个竹马头,先哄着他玩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杜葳蕤的目光落在竹马上,忽然想到卢冬晓和张攸宜,他们是童年玩伴,自然也玩过这样竹制小马。
    然而她呢?她的童年都是在演武场度过的,自从无意中提起石锁,杜启升就着力培养杜葳蕤,她于是没有竹马也没有青梅,只有灰尘飞扬的演武场,暴烈的小马驹,以及弓、箭、锏……
    “真好。”杜葳蕤苦涩地笑笑,又说,“卢景夏若当真想骑马,我送他一匹小马驹。”
    “那太好了!”卢玉李高兴道,“大嫂嫂说了,景夏总想要骑马,就因为您提过一嘴呢。”
    “青羽卫租住的院子总之空着,多养一匹小马驹不算什么,也能接他过去学着骑马。”杜葳蕤笑道,“等我明日回西大营,叫人替他安排。”
    两人又寒暄几句,杜葳蕤待要走,卢玉李却问:“三嫂嫂是上流福山吗?”
    杜葳蕤怔了怔,转念想,于夫人离府修行一事,早已尽人皆知,她自己说了要去看娘亲,卢玉李当然猜她上流福山。她索性点头应是,卢玉李却靠近了些,小声道:“嫂嫂黑天独自出府,外头人会嚼舌头,不如妹妹陪着您去,也好屏退流言。”
    杜葳蕤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她未嫁时在杜府自由自在,太阳下山后回西大营跑马也是有的,更不要说上山看望于宛。但是如今,她毕竟嫁作人妇,行止不当心,也的确招人指点,现在卢玉李毛遂自荐,带着她也好。
    “多谢妹妹提醒。”她于是笑道,“妹妹若是方便,蛮好陪我走一趟。”
    “方便!我可方便了!”
    卢玉李将竹马交给丫鬟云蝶,嘱咐她先送到戴雅婵院里,再向顾贞琴带个话,说自己陪着小将军上流福山去了。吩咐完毕,她带着云纹跟了杜葳蕤,爬上马车去流福山。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暮色渐浓,天边却残阳如血。杜葳蕤倚着车窗,静悄悄地想心事,卢玉李却是头回傍晚出府,觉得一切新鲜又有趣,不时掀开车帘看外面的景色。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火,行人稀少,夜风裹着些许凉意拂进车内。
    她忍不住感叹:“原来傍晚的街上是这般模样,倒和白天大不一样。”
    “你若是喜欢,我日后时常带你出来。”杜葳蕤笑道。
    “真的?”卢玉李喜出望外,“我成天被关在府里,可难受极了!”
    “闺阁女子,哪个不是成天被关着?这世上有许多好玩的去处,只许男子去,却不许我们去。”杜葳蕤发了牢骚,转而问道,“我今日在夫人院里,见到了表小姐,她是你的表姐吗?”
    “……,表小姐的娘亲,和夫人是姐妹。”卢玉李小心解释,“说起来,表小姐未必肯认我做妹妹呢。”
    杜葳蕤晓得她的难处,于是笑笑道:“听说她和卢冬晓青梅竹马长大,可有这事?”
    卢玉李何等聪明的人,听了这话便明白了。
    她眼珠微转,心想,小将军处事果断,陆亦莲想用碧绿绦为难她,却叫她抓着机会夺了管事之权。卢府里黑白颠倒,小娘院里若想自保,得靠着小将军才是。小将军想听两句实话,我若是搪塞过去,只怕,她再不拿我当自己人。
    主意打定,她便靠近杜葳蕤道:“三嫂嫂猜得极准,这位表小姐,之前是要说给三哥哥的。”
    “既是如此,夫人为何放卢冬晓去赏梨宴?”
    “赵夫人恨陆娘子送庶子议亲,眼睛里没有三哥哥这个嫡子。她并没有想到,当真能叫三哥哥雀屏中选。”
    果然如此。杜葳蕤心下冷笑,看来五百天后,卢冬晓的缘分也当落实了!难怪他张口就是男女大防,给他擦个药酒像占他多大便宜似的,原来,他自有原配夫人等着呢!
    天色渐晚,车里光线昏暗,卢玉李看不清杜葳蕤的眼色,却感觉到她气场低沉。她心里明白,杜葳蕤不喜欢张攸宜!她想开口劝两句,却又不知哪一句合适,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