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冬日是农闲, 村里往来的人变少了许多。
    罗坪村因为地势原因被群山环绕,气候阴凉湿冷,加上这些日子不间断的霏霏小雨, 更是没人愿意出门。小村庄被细雨笼罩, 又有薄雾朦胧,那些屋舍的边缘好似要融进这阴冷的雨幕中。
    富裕的是地主和乡绅,农人一贯穷苦,家中的靠木柴生火取暖,要在入冬前攒够一个冬天的木柴,劈开晾干留着冬天烧, 村里人都要上山捡柴,深处不敢去, 都是在外缘寻找, 所以干柴很少,都是些需要晾晒后才能生活的新生枝丫。
    本就家穷,更是买不起炭,就连木柴都要省着烧。
    村里的闲人多了,就开始关心别人家的事了。
    缪家的新房子就是一个新鲜事,那是用砖瓦盖出来的新房,是正儿八经的宅子。
    眼看新房一点点盖起来, 村里人的心思也动起来了。
    难得一日雨小了些, 镇上有名的媒婆穿着喜庆的花棉衣敲响了缪家的院门。
    破旧茅屋被雨浸透,屋檐嘀嗒不停地落着水,檐下尽是稀泥,这样进出脚下会裹上厚厚一层黄泥难以清洗, 所以缪省在那处垫了块长条木板,上面也被踩出了不少脚印。
    缪省踩着木板出来开门, 看向笑意吟吟的媒婆,扶着门框堵着门说:“大姐有何事?”
    媒婆笑出了一脸的褶子,用她那特有的喜气洋洋的声音夸张地说道:“哎呀,大好事大好事!”
    媒婆装作没发现缪省挡门的姿态,自顾自上前挤开他进了院子,缪省终归是个念过书的男子,还讲究着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虚礼,为了避免和媒婆靠得太近就避开了,这才让媒婆成功进了院子里。
    媒婆的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她嘴里的味道却没有被寒冬吹散,那臭味捂着一团暖气外人鼻子里钻,难受极了。
    “你们缪家好福气啊!你家二郎品貌上乘,还是个读书郎,如今家中又起了新屋,多少好人家盯着呢!镇上张员外家的女儿,年方二八,长得娇俏可人,而且啊,嫁妆足足有这个数……”她伸出五根短胖的手指在缪省面前晃了晃,那指甲缝里还沾着一些艳俗的胭脂,“五抬!整整五抬嫁妆!在镇上也是独一份的体面了。他家在县里有一家布庄,张员外可放出话了,往后那布庄的掌柜要让女婿来当!”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直直穿过堂屋,扎进了里间。
    红泥小炉边,缪苒正被宁妄圈在怀里,额头抵着他肩窝,昏昏欲睡。
    他被外头的声音吵醒,困倦地睁开眼,嘴里含糊地问:“外头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宁妄的手臂瞬间收紧,他拍了拍缪苒的肩膀,小声说:“没人说话,睡吧。”。
    缪苒刚想闭眼,外头就又传来一阵尖利的说话声,吓得他浑身一颤。
    炉火爆开一颗火星,照亮了缪苒苍白的侧脸,苍白的唇被章氏抹了一层猪油,在跃动的火光中微微发亮。他的睫毛颤动着在眼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薄薄的眼皮被眼球顶着微微鼓起,将上面细细的青色血管暴露出来。
    外头,缪省的声音沉了下去,毫不客气地说:“大姐慎言,我家孩子尚且没有结亲的想法,阿景年幼,我与内人想等他读出个名堂后再议亲。这桩好亲事我们无福消受,你请回吧。”
    媒婆的笑僵在脸上,褶子堆叠出几分错愕,随即又被夸张的热络所覆盖:“哎哟!结亲和读书不冲突,早早定下,你家二郎读书时就能有个知心人在旁伺候着,嘘寒问暖,端茶倒水,也能省不少事。张家姑娘从小就性子好,最会伺候人了!再说,你家二郎年纪也不小了,总不成……”
    “砰——”
    西屋的门被推开,缪苒站在门口,语气冷硬地说:“婶子请回吧,我们家近几年没有办喜事的打算,往后若有人请你来我家说媒,你也只管拒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脸上有些痒,下意识地伸手去挠,可指尖还没碰到皮肤就被一只手握住了。
    宁妄抓着他的手,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鼻血,用肩膀撞了撞他:“回屋去吧,外头太凉,你都冻得流鼻涕了。回去坐着烤火,我给你用热水洗洗脸。”
    缪省这下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拽着媒婆的手臂就往外送,嘴里低声骂道:“听见没,下回别登我家的门!”
    “唉唉唉,别急啊,你家二郎不结亲的话,你家姑娘也行。县里福祥酒楼的掌柜,他家儿子正在相看呢,你家姑娘生得俊俏,不妨去试一试……”
    “滚滚滚!”
    “你家大郎既然病了,不妨结门亲事冲冲喜。哎呀,咱们镇上那个贾地主,原本病得下不来床了,那些大夫都说没几日活头了,结果他儿子一成亲,他立马就有精神了,现在都能下地了,你家……”
    “赶紧滚!我家大郎才没病,你再瞎说别怪我不客气!”
    媒婆被缪省连推带搡地赶出了院子,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着,这一次,那尖厉刺耳的声音终于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在外。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滴水砸在木板上的“啪嗒”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缪苒被宁妄半扶半抱地带回了西屋的炉火边,两人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方才被冷风一激,加上心绪起伏,那鼻血一时之间竟止不住了,温热黏稠的液体不断涌出,染红了宁妄手中素白的帕子,他换了块帕子继续按着缪苒鼻翼两侧,顺手将那块染血的帕子扔进了火炉里,顷刻间变成点点残渣。
    宁妄眉头紧锁,动作却十分轻柔,他单手取下火炉上的小铜壶,把热水倒在一旁的茶碗里,将一块崭新的帕子浸入其中,拿出来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脸上的痕迹。
    缪苒想仰头,宁妄抵着他的头顶不让他仰,“低着头。”
    “嗯。”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像濒死时徒劳挣扎的蝶翼。
    过了好一会儿,那温热的流淌感才渐渐消失。
    宁妄松了口气,仔细擦净他脸上残留的血迹。
    “没事了,”缪苒伸手摸了摸脸,小声地安抚着宁妄的情绪,“今天太冷了,感觉要下雪。下小雪还好,下大雪的话,房顶会被压塌吧,到时候爹娘他们该怎么办。”
    “别担心,竹楼那么大,能住得下。”宁妄的下颌抵着他的发顶,手臂收得极紧,他说,“你顾好自己就行了,别冷着别饿着,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吹着冷风。你们头一回在这边过冬,有点不舒服是正常的,别担心,没事的。”
    屋外,章氏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药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染着鼻血的帕子没烧完,有一角搭在炉子边缘,她看见了,眼圈一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默默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让火烧得更旺些。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屋内三个人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愁绪。
    外头的雨丝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淅淅沥沥,将整个罗坪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里,仿佛永无晴日。
    宁妄站起来往外走,把这一室的静谧留给了母子俩。
    缪苒操心那新房子的进度,夜里都睡不好,有时候说梦话都在问房子建好了没。他有点不放心,想着快些将房子建好,省得让缪苒日夜操心。
    因为连绵不断的小雨,新屋的工程已经停滞了好几日。
    他走到山里,在山谷深处布下一个聚水阵,将方圆百里的雨水都吸纳过来,让山谷变成洼地,罗坪村可以清静一段时日。
    最要紧的是,缪家的新房子可以赶工了。
    聚水阵迅速生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漫天水汽,乌云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揉捏拉扯,向那洼地倾斜,细密的雨丝也跟着往山里飘。罗坪村上空,连日密布的灰色云层开始变得稀薄,雨丝慢慢停歇。
    村里压抑冷清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晴朗撕开了一道口子,村民们脸上有了鲜活的生气。最欣喜的莫过于缪家,天气放晴了,施工队也会很快过来,他们新房子的进度开始往前走了。
    西屋里,章氏在做绣活儿。
    她坐在火炉边,膝盖上放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针线。细细的针在绣布上进进出出,彩色的丝线描绘出栩栩如生的图案,是一张红色的手帕。
    靠墙的地方摆了张榻,缪苒躺在榻上犯困。
    “韫玉,你和宁公子是……”她没有说完,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不敢开口询问。
    “我们之间有些情谊,却并不深厚。若不是我如今病入膏肓,怕是早就散了,也没这些理不清楚的牵扯。他或是觉得不如意,方才显得这般情深。”
    若要说情谊,他们之间是有的,但是那情谊有多深厚也不见得,不过是他命数已尽,时日无多,宁妄舍不得罢了。恰好那点情愫刚刚冒头,恰好他们渐入佳境,所以这时候察觉到失去的前奏才会如此不甘心。
    因为没有感受更多,所以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