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那女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对着他们态度温和地说:“这位道友是村里的人?我们是村长的客人,已经在此住了两日余。我叫蔓意,这位是我师兄旃极,屋里还有我师侄寒临与我师尊。”
    淮行皱眉,淮水村已经近百年没有外人出现了,他爹娘更是深居简出,在九霄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几人他从未见过。
    他朝着蔓意拱了拱手,态度恭敬地说:“道友好,我是村长的儿子淮行。我爹娘年事已高,平日里总在闭关,今日也依旧在闭关,不知几位是如何与我爹娘相识的?”
    蔓意看了旃极一眼,柔柔说道:“前些日我师兄带着师侄途经此地,发现有修士围攻村外结界,村长夫妇与他们苦苦争辩,那些修士却一意孤行,非要强行突破结界。我师兄出手相助,便受村长邀约在此小住。”
    “我与师尊则是昨日才到的,我师尊此时正在疗伤,所以不便相见,还望见谅……”
    她说着说着,突然眼睛一亮,惊喜地喊道:“归楹!”
    还未等归楹答应,她便小跑着凑到他身边,亲近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的伤势好些了吗?你怎会在此?”
    归楹愣了片刻,然后才释怀一笑,将自己的来历详细说给她听。
    在他记忆中出现过的人少之又少,其中多数都是和堂溪涧有关联的人,在这些人中,蔓意是和他关系最密切的,但她与堂溪涧的关系同样密切,所以她的出现,总会连带着揪出另一人的存在。
    只是他也有些为难,蔓意出事太早,没有参与他和堂溪涧故事的后半部分,所以在她的心里,他们就该是在一起的,遇到困难一起面对,闲暇时也要凑在一起,这样才是对的。
    他也不好将那些怨恨细说,说得多了,反倒显得自己念念不忘。
    等他说完,蔓意眼睛都亮了,态度十分积极地说:“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帮你。还有师兄,他也去!”
    “不必,你如今只剩精魄,不要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有师尊在呢……”她揪着归楹的衣袖将他往院子里带,边走边说,“师尊跟我说过你们的恩怨了,我跟你是一边儿的,我也觉得师尊擅自作主将你忘记太过薄情,所以我们要狠狠压榨他!”
    归楹失笑,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纵容地说:“你别操心这些,你的当务之急是早日修成人形。为了他白白耗费千年修为,你也是个傻的。你修炼本就懈怠,经此一遭,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再得一具肉身。”
    归楹问她:“你与他,如何了?”
    蔓意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她和旃极之间,什么都还没说清楚。
    到底是同门情谊,还是男女之情,他们心中都有自己的判断,或许是同样的想法,又或是截然不同的理解,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不过她好像没那么在意,她不在意自己与旃极之间的关系该如何定义,只要能长长久久地相处就够了。
    就像现在这样,他们是同门,是师兄和师妹,同样待在师尊的青铜铃里,也共同教养一个徒弟,偶尔还能坐在一起数落小师弟的木讷……这样的日子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了,温情、克制、永恒。
    像归楹和师尊那样浓烈的情感,或许绚烂迷人,但太不可控,她会恐惧。
    那样的热烈仿佛随时都会燃尽,先是将他们之间的感情燃尽,然后再将两个人燃尽,最后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地的灰烬,拼凑不出曾经的温情。
    她会迟疑,会害怕,会担心师兄的情感不够长久,担心他的情感会和他的性格一样,阴晴不定,时而浓烈时而冷淡。
    师兄就是师兄,他不是归楹,不是师尊,也不是自己。所以他的情感是未知的,可以是任何模样,所以做道侣并不会比做师兄妹更好。
    蔓意越了解旃极,就越是迟疑。
    因为旃极行事果断,肆意妄为,从不会考虑旁的。她可以作为师妹被忽视,但不可以作为道侣被忽视,她无法接受。
    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归楹还在追问,“你与他,现在如何了?”
    蔓意皱了皱脸,半假半真地嗔怒道:“你第一回问了我都没答,你怎的还要问第二遍,真会戳人痛处。”
    归楹却说:“这哪里是戳你痛处……我是心疼你。若没有进展,你也不想有进展,就跟我走吧,我们回峻岭,你继续待在我本体上,我们日日晒太阳听风声,你不愿修炼也可以,我护着你。”
    旃极就在前面,距离他们几步之遥,那只鸡已经被拔光了毛,他手里拿着刀将鸡胸破开,正在往外掏内脏,纤长的手指滑腻腻的,归楹皱着眉颇为嫌弃地移开目光。
    蔓意却专注地看着他,小声说:“可我没有进展的原因就是现在他在我身边,若是回了峻岭,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归楹,我不想见不到他。”
    “呵,等他得了肉身,你照样见不到。曾经在青莲山苦等的日子都忘了吗?你埋下的酒都被堂溪涧喝了好几轮,他还是没回来,你永远都在等,好不容易等回来了,转眼又走了,连一句话也说不上,只会来找我哭。”
    蔓意“哎呀”一声,甩开他的袖子,恼羞成怒地走进了屋里,只留下一句:“我不跟你说了,我去找师尊。”
    旃极的目光追随她而去,等她进屋后才再次将视线放在那只鸡上。
    说来也巧,旃极从未见过归楹,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而归楹也只是从蔓意口中得知她有个时刻挂在嘴边的大师兄,上次在元州见面时还刀剑相向,现在知道了彼此身份,反倒有些不自然。
    归楹在院子里找了把椅子坐下,蛟若和辞洢便自觉地拿了椅子坐在他旁边,淮行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便主动上前攀谈,帮旃极打打下手。
    他想着,既然是和师兄相熟的人,那到时候一同攻上一剑宗,便也多几分胜算。
    “师尊,归楹来了,你要不要出去看看。”蔓意说话间揉了揉寒临的脑袋,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边走边说:“走,师叔带你去认认人。”
    寒临:“多谢师叔。”
    他行走间将衣裳整理好,扯了扯衣摆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
    只剩清珩一人在屋里了,外头传来寒暄声,是蔓意叽叽喳喳地跟归楹说话,先是将两拨人互相介绍,然后又喋喋不休地说起了寒临的来历和仇恨,还催促着让旃极说说他是怎么收寒临为徒的。
    旃极未得清珩的授意,便不敢说是清珩命令自己收徒的,只能编了些瞎话将这一遭糊弄过去。
    蔓意还在问,问归楹是怎么来到的这里,问他在一剑宗过得好不好,问他的师尊怎么样,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吃苦……
    在归楹面前,她的话好像永远也说不完。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她对归楹的依赖一点儿也没少。
    想着想着,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蔓意的声音:“师尊怎么还没出来?我再去喊他……”
    清珩刚站起来打算出去,就听到了一句,“不必了。”
    是归楹的声音,那时常出现在梦中的熟悉嗓音隔着薄薄的门扉传进来,冷漠平静,听不出半分涟漪,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一样。
    清珩动作微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处的褶皱。
    明明他在屋里,归楹在院子里,但是这拒绝就像是看着他说的一样,他甚至能够想象出归楹说话时那双冷漠的眸子。一瞬间,恼怒的情绪将即将见面的期待挤开,他幻想着自己气势汹汹地走出去捏着归楹的下巴,警告他不要说出自己不爱听的话。
    可幻想只是幻想,现实却是他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外头院子里众人的喧哗声仿佛都模糊了,倒是归楹说出的那几个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回荡在耳边。
    清珩垂眸看向自己略显苍白的手背,他的本命剑和黑色莲台都是用心头血炼化的,强行融进归楹的本体后他也元气大伤,如今失了血色,看起来病恹恹的。
    病恹恹的……
    清珩突然灵光一现,他想起了蔓意曾说过,归楹起初对他并不待见,觉得他天天吵得很,扰人清梦。后来是自己死缠烂打,一点小伤都要到归楹面前装上几日,归楹心软,也就收起了那些冷言冷语。
    既然如此,这伤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择日便要攻上一剑宗,到时候寒临的仇怨也能了结,回去的日子近在咫尺,他想在回去之前和归楹冰释前嫌。
    想清楚后,他抬手推开了隔绝两个空间的木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随后耀眼的阳光强势涌入,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
    习惯了那阳光后,他的视线便锁定了那个坐在院中的人影。
    归楹侧身对着他,正在与蛟若说着什么,那侧脸便如此直接地暴露在清珩眼中。
    阳光给归楹的皮肤覆上一层华丽的光影,脸上细小的绒毛也变得清晰,他此刻格外可爱。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开的动静,归楹暂时中止了嘴里的话,缓缓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