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只要宵尾没能在开战时将自己击杀,耗到最后,吃亏的只能是她。
    他耗得起,一年两年,十年百年,他都耗得起。
    归楹在晃晃悠悠的小舟上盘膝而坐,凝神静心,试图用灵力封堵胸口那个被宵尾妖力腐蚀后不断流血的伤口。但是那缕黑色妖气如同跗骨之疽,顽固地纠缠在伤口上,不断撕裂着新生的血肉,每一次灵力的靠近都会被它凶狠地撕咬吞噬。
    淮行给的伤药只能勉强减缓流血的速度,却无法根除这妖力。
    汗水浸湿了归楹的额发,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强行驱散妖力带来的剧痛远远超过伤口本身的痛感,那妖力邪门极了,像是长着一张嘴,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牙,拼命撕咬着他的皮肉。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血液缓缓流失,身体越来越冷。他越是虚弱,那妖力就越强,仿佛自己在滋养它一样,真是可恶。
    淮行忧心忡忡地看着归楹越来越差的脸色,他们四人中,若是归楹再倒下,那就只剩他和蛟若了……
    他焦躁地划动船桨,目光扫过下方那片无声驮着他们疾行的巨大黑影,又望向头顶那片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倒悬之海,这是他们的一丝生机,也像个实质性的困境,将他们困在其中难以逃脱。
    “师兄,”淮行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伤……”
    若是归楹的伤难以根治,那他们说的那些全部都是泡影,什么家族、仇敌、大战,都是没影儿的水雾,一触即溃。
    归楹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却异常平静,“无妨,虽有些棘手,却不是没有法子根治。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忧。”
    他只是想看看,这妖力到底有多邪门,能从他身上汲取多少力量。又或者是,这妖力离开了宵尾还能活多久。这两点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必须得知道自己的敌人有多强,究竟是不是打不死的妖。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全身没有一块好肉的辞洢,问淮行:“辞洢如何?”
    淮行连忙说道:“师姐气息虽弱,但还算平稳。宗主似乎只想汲取她的血脉之力,并未彻底断绝她的生机。如今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要时间静养,而且师姐小时候曾与蛟若师姐缔结契约,两人能够平分生机,所以只要其中一人活着,另一人就不会死。”
    归楹点了点头,眼中寒芒一闪。
    原来当初放走蛟若的,是辞洢。不过那时她才是个年幼的孩子,怎会冒险进入禁地将蛟若放走,还缔结了同命的契约,莫非……
    莫非,是宵尾刻意引诱的。
    人类的性命很脆弱,远没有妖族那么能活,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能卷土重来,所以引诱她们缔结契约能够让辞洢这个储备粮活得长长久久的。这样一来,当初他们随自己一起去往人间界,本就不是为了诛杀蛟若的。
    至于真实原因,或许连淮行都不知道,只有辞洢才知道。
    他再次闭上眼,调动全身灵力汇聚于胸口,仔细又缓慢地构筑起一道复杂的灵力屏障,将那一缕肆虐的妖力阻拦,让它只能在外层的皮肉中活动,不能往体内继续钻。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缓流逝,汹涌的海水不时穿透防护罩溅进小舟,打湿归楹的衣裳。
    归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依旧是重伤未愈的模样,但伤口处不断渗出的血液逐渐减少,那妖力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淮行抽空看了一眼归楹专注而苍白的侧脸,心中的焦灼虽然没有完全散去,但也多出了几分信心。
    既然师兄说能撑住,那就一定能撑住。师兄说能赢,就一定能赢。
    就在归楹觉得那妖力不足为惧之时,那妖力开始在伤口处疯狂冲撞,每一次冲击都带来剧烈的疼痛,也会导致身体变得迟钝。它不再满足于啃食血肉,转而试图钻透那层灵气充沛的灵力屏障,向内里更精纯的生命本源侵蚀。
    汗水顺着归楹的下颌滴落,他的脸上血色尽失,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同苍白的纸。
    他咬紧牙关,忍住喉头的血腥味,将更多的灵力注入屏障,那屏障微微发热,十分勉强地抵御着妖力的冲击。
    “师兄!”淮行的声音带着惊恐,他注意到归楹伤口周围的皮肤竟出现了青黑色的花纹,再一细看,那哪里是花纹,是丝丝缕缕的妖气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他划桨的手不由得慢了下来,忧心如焚,大声说道:“师兄,可要我来助你?”
    归楹没有立刻回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压制那股暴戾的妖力上。那妖力扬扬得意,放肆地爆发出更强的冲击。
    灵力屏障遭受重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蛛网状的裂纹瞬间出现,归楹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喉头的那口血终于是忍不住了,嘴角溢出鲜红的血迹。
    淮行看得心惊胆战,正想扔下船桨冲过去护法,就见归楹身下绽开了一朵黑色莲花。那黑色莲花带着浓郁的灵气,一片花瓣突然化作了一只圆润的手,将那缕狂妄的妖力从归楹的伤口处摘去,捻了捻手指,那妖力便散尽了。
    随后,莲花瓣缓缓合拢,将归楹笼罩其中。
    浓郁的灵力激荡着,金色经文在其中流转,远远传来的佛偈声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一声接着一声,波涛汹涌的海面变得平静,一阵风遥遥吹来,带着他们的小舟驶向岸边。
    辞洢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金色经文从黑色莲花上飞下来缠绕在她身边,一只金色的手自莲花苞里伸出,手握杨柳枝,轻轻扫过她的身体,那些被啃食过的皮肉便快速生长,转眼间便愈合如初。
    那只手用食指在辞洢眉心点了一下,她便迷茫地睁开了双眼。
    随后,那只手变作金光消散,黑色的莲花苞却依旧紧紧包裹着归楹。
    淮行目瞪口呆,震惊地指着那莲花苞说:“这到底是何物?”
    蛟若变成人形回到小舟上,将长发盘在脑后,回答道:“不知,闻所未闻。”
    人间界有信佛的和尚,但是九霄并没有佛修,所以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佛。
    在清珩的世界里,天外天的佛修是仅次于天道的存在,他们生来便不是肉体凡胎,而是由世间功德凝聚而成,于天外天的金色莲池中诞生,只有世间功德足够,才会有新的佛修诞生,一朵莲花只能结出一个孩子。
    天外天是没有日月的,所以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起初,金色莲池所散发出的金光是天外天唯一的光源,但后来圆寂的佛修变多,他们不忍天外天始终被黑暗笼罩,便将肉身炼化为璀璨耀眼的金珠,悬挂于天外天上空,这才有了没有黑夜的天外天。
    除了受功德滋养的金色莲池,天外天还有一处玄色莲池,那是接纳世间罪孽的地方,但往往几千年才会开一朵花,诞生一个背负大罪孽的孩子。
    而天外天要负责教养这个孩子,避免他酿成大祸,成为倾覆一个世界的魔头。
    清珩的挚友,天外天的佛子就是从黑色莲花中诞生的孩子,所谓的背负大罪孽,生来就是要倾覆一方世界的魔头。
    但是天外天的佛修们自从玄色莲池出现花苞开始,就时刻围绕其诵经讲佛,所以这个孩子不仅没有成为魔头,反倒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成了天外天的佛子。
    不过他行事随心所欲,向来不守规矩。
    否则也不会将自己诞生的黑色莲花摘下来赠予好友做法器,这等离经叛道的事情,可是开天辟地来头一遭。
    不过,此举也足以证明两人情谊深厚。
    在佛子失踪后,天外天更是将佛子的本命剑“澄明心”交予清珩保管,也是存了心思想让清珩帮忙寻人。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苦寻几百年一无所获,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归楹在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了一道声音,那是一道温润柔和的男声,他说:“竟是归楹,看来是借助天道的规则之力才侥幸连上的……还望道友告诉清珩,我被困于……,请他尽快来助我……”
    归楹猛地睁眼,当头就是两个字,完了。
    关键信息一点儿没听到,被困于哪里?这可怎么办……
    不对,这人是堂溪涧的好友在向他求救,与我何干。
    可……可到底是堂溪涧将这宝物给了我,今日还助我疗伤,这忙不得不帮。不过他到底被困在哪里了?怎么不多说两遍!这让人怎么传话啊!
    那么简短的一段话,偏偏在最重要的地方含糊不清,只留下一个令人抓心挠肝的“于”。“于”什么?于山?于海?于某个秘境?
    归楹不停地去触摸那莲花的花瓣,却始终一无所获。想必是那人一直试图与莲花建立联系,但始终一无所获,而前些时候堂溪涧将这莲花炼化在自己本体中,便夹带了一些天道的规则之力,想必是在规则之力的影响下才机缘巧合建立了联系。
    规则之力难以捉摸,归楹也无法掌握,所以这样的联系便成了十分罕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