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那男子眼中尽是满足,他留恋地看着那柄剑,缓缓闭上眼,任由自己被清珩周身的剑意划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
    突然,他又听见一段话,以传音入密的方式钻进了自己的耳中。
    “本尊生于不渡川堂溪氏,行九,名涧。自小天资聪颖,十岁拜入九洲第一宗门‘云里舟’,为宗主首徒,八百岁求得大道,得以渡劫飞升,却受因果所累,被困天地间,天道亲证,有‘半仙’之威,名副其实的‘当世第一人’。”
    “如此,可寻得解脱?”
    那男子闭着眼,皱着脸,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又悲又喜地说:“寻得。若有来世,不求长生,只望百年。”
    他心存死志,再不愿有一丝存活的机会,所以没等清珩动手,便先行碎了元婴,那柄剑拔出后,他那挣扎了数百年的肉身便直直坠落,沉进底下半人高的岩浆中,再无一丝生还的可能。
    岩浆波动着,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浪,青衣仙人手执白刃,低头垂眼,尽是慈悲相。
    他抬手,镇下了这一场火的浩劫。
    手下是毛茸茸的头顶,少年转过头望向他,眼中的崇拜和震撼无法遮掩,他说:“师祖,他为何要寻死?”
    留影珠中那只平息一切的手,如今落在了他的头顶。
    狂风肆虐着,卷起一波又一波的沙,青衣仙人握着葫芦,垂头低眼,是无可奈何。
    他收手,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青铜铃。
    “因为太累了。”
    寒临到底年幼,尚未读懂其中深意,只是嘟囔着:“可,做什么都累啊。我从雪乡到青州很累,从青州到元州也很累,虽说现在修炼也是累的,但是两相比较,还是赶路累些。”
    清珩耐心说道:“修炼和赶路一样,不过你从青州到元州是有目的地的,但是修炼没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走了多远,不知目的地在何方,就这么熬着,就这么过着,或许要用百年原地打转,又要用百年寻找目的地……这条路是永远没有尽头的。”
    “‘累’是最恰当的字。那些无法抱怨的,不该开口的,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绪,几经辗转,脱口时便只是一个累。”
    寒临似懂非懂地点头,眼巴巴地目送清珩离开,师祖那个背影何其落寞,让他一时恍惚失神,忘了问这场比试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师尊录下的留影珠到此结束,但是这场比赛的结局没有结束。
    那几日问道楼里议论纷纷,他们去看了这擂台比赛,便将师尊和师祖都称作“仙人”,对他也越发恭敬。
    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修仙(14)
    “堂溪涧, 好怪的名……”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被拍了一巴掌,寒临捂着脑袋转身, 看见了一脸正色的旃极。
    他万分委屈地说:“师尊, 你为何打我?”
    旃极前所未有的严厉,训斥道:“放肆,你怎可对师尊直呼其名。唯有长辈和尊者才能直呼其名,但师尊渡劫飞升后,便是尘缘尽断,从此世间便再无他长辈, 也无尊于他者。你要么老老实实叫师祖,要么便尊称‘仙尊’。”
    寒临连连点头, 抿着唇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 极其诚恳地说:“师尊教训的是,我错了。可既然这样,那师祖为何要将本名告诉那个女子?”
    旃极说:“不管是何人,只要提起师尊的本名,他便能听到那些对话。他向来不在乎虚礼,但是寒临,你身为徒孙, 不可无礼。”
    “我明白了, 师尊都是为了我好。只是我从小生活在雪乡,从未学过这些繁琐的规矩和礼仪,师尊可否教我?”
    “可。”
    寒临见他点头,这才放松了靠过去, 撒娇道:“师尊后面都没录上,最后是谁胜了?为何又不需要我出面说出他们灭我全族的事了?怎的这几日城中少了这么许多?”
    旃极摸了摸他的头, 也算是体会到了养徒弟的乐趣,叽叽喳喳环绕左右,虽是吵闹了些,却能驱散孤寂。
    修士终其一生常伴左右的,便是无处不在的孤寂。
    “最终胜者是辞洢和那个引来地裂的土灵根修士,只经历了一次‘岩浆泛滥’人便死得只剩他们二人,师尊便开口叫停了。他们两人多多少少都和你的仇恨有关系,所以师尊做主,只告诉他们雪乡仍有幸存者。”
    “那夜辞洢寻仇曾见过我,如今又从我口中得到了幸存者的事,想必已经猜出了你的身份。不过莫要害怕,我和你师祖会护着你的。”
    寒临笑道:“我不怕。”
    他从不曾畏惧过敌人的强大,唯一的恐惧,就是自己太弱小,连真相都无法触碰。
    古树苍苍,枝叶繁盛。
    交错盘踞的树根一半没入土里,一半暴露在外四处攀爬,将清珩划给他的空间全部占据,不留一丝空隙。
    青衣仙人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枝叶间还未完全绽开的花,嗅着浅淡的花香,出声催促:“十日之期已到,你该离开了。”
    铺在地表的树根蠕动着,凑到他面前推着他往外走,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模样。
    清珩失笑,继续催促,“你伤势早已好全,没有赖着不走的道理。快些离开,不然我便将你踹出去。”
    一阵灵力波动,眼前的巨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清瘦的男子。
    白发绿眸,青衫飘逸。
    他看了清珩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想离开。
    清珩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拎着酒葫芦在他面前晃了晃,调笑着说:“我这般助你,你不报恩?”
    归楹目光幽幽地看向他,那张俊脸上满是控诉。他言语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但那副生闷气的状态让人看一眼就能确定。
    “是你将我的窗户打开,害我被寒雨浇透,你此举,只能算赔罪。”
    他说完就走了,完全不给清珩开口的机会。
    “小肚鸡肠,我屡次助你的事你怎的不提。果然是木头,半点不懂礼。”
    刚说完,就在角落里发现了几坛酒和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一些碎银子和几块灵石。
    就这点东西,落在地上清珩都懒得弯腰去捡,可那小树却用布严严实实地包着,怕不是每日都要数一数还剩多少。
    他将所有东西收进空间里,低声吐槽:“没长嘴的小寒酸鬼。”
    清珩看着地面遗留的深坑,从空间里寻了把锄头,撸起袖子开始慢慢填坑。
    填好坑又开始清理乱糟糟的杂草和灌木,鞋上裹着厚厚一层泥,他像个寻常农夫一般蹲在地上拔去杂草,再挖开土地,撒下杀死草根的药粉。
    他手法娴熟,用物也备得充足。
    拿起锄头的样子不像个心血来潮的仙人,反倒像个一生都困在田地里的凡人。
    在修士漫长的岁月里,清珩曾以很多身份生活过。
    师尊未能求得大道,在他两百岁那年便身死道消,归于天地。
    他心中悲痛,只知饮酒无心修炼,懊悔自己懈怠,未能让师尊以他为傲。他日日睹物思人,掌门师伯便建议他四处游历,寻找属于自己的道。
    他去人间游历,漂泊几十载,有些累了,就想找个地方落脚,安稳过上十几年,好好悟自己的道。
    正好途经一处村落,他就去官府买了几亩地当农夫,和世间所有农人一样,将田地当作命根子一样护着,学着他们的样子开垦、施肥、除草、收获、晒粮、卖粮。
    穿着粗布衣裳站在田地间,双脚陷入滑腻的泥里,有蚂蟥黏在腿上吸血,他不为所动,依旧弯着腰插秧。
    隔壁的老汉却灵活跳上了岸,扯开那些蚂蟥,捂着流血的腿唉声叹气,灼热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那太阳,竟流了泪。
    泪水滑过面上的沟壑,流淌在他黝黑的皮肤上,看起来有些凄惨。
    清珩低头看看自己腿上的蚂蟥,犹豫着要不要同他一样上岸哭一通。
    那是他第一次停在人间,第一次尝试当一个凡人。
    好在老汉的儿女很快赶来,将人背回家了。
    过了两天老汉便死了,他去山中砍柴,被毒蛇咬伤,一个人在山里躺了一个时辰,是他的儿女上山将他背下来的。
    他们从山上背回了父亲的尸体,却一个人也没有哭,沉默地回到家中,又匆匆去往镇上买白纸白布回来操办丧事。
    他家办丧事的时候清珩也去了,带了一篮子鸡蛋和十个铜板,然后和村里人坐在同一桌吃席。
    那席面素得很,不见半点荤腥。唯一有点油花的是一盆豆腐汤,放了一小块猪油,汤上便飘着一些油星子。
    没人对这席面有意见,因为连年干旱,他们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席间,两位老人说着话。
    乌黑的嘴唇、残缺的牙齿、脏乱的胡子,他们耷拉着眼皮,唾沫喷溅着,说“李老汉去得合适。”
    “李老头去得合适,他得了病,看不起大夫也吃不起药,总归是治不好的,与其等动弹不得了让儿女伺候,不如早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