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他生来体弱,一直被族人保护着,所以从小就生得胆小怕生,那些人看过来时,他总是往椅子里缩,用狐裘把自己遮起来。
    人群中有个人,白衣黑发,背着一柄黑剑,他总是在看自己,越是躲开他的目光,他便越是要看。
    寒临壮着胆子看过去,就见那人展颜一笑,然后说道:“这位小公子先天不足,若精心养育便可无碍,却偏偏生养在这等冰天雪地之中,方才成了沉疴痼疾,难以根治。”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要将自己带走,寒临被吓到了,无助地看向母亲,母亲连忙跑过来抱着他拒绝。
    那一夜,他心慌得很。
    夜里,他居住的小院外有动静,他爬起来推开窗子往外看,便看到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他眉目俊朗,笑容干净,背后的黑剑在夜里隐隐透着红光,那只手猛地越过窗棂扼住寒临的脖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低声道:“小公子,我再来问你一回,要不要同我走?活命的机会可不多,你要珍惜。”
    寒临艰难摇头,拼命想要掰开那只手却无济于事,他原以为自己会死在家中。
    但这时传来另一道男声,那人说:“道友,莫要惹事。我们此番前来还有正事要做,将你那些心思放一放。”
    白衣男子笑了一下,一只手扼住寒临的脖子,另一只手在他额间画了几道,然后低声说道:“放心,你死不了,我会回来找你的。”
    “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那声音对寒临来说无异于恶鬼索命,瞬间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恐惧地跌坐在地,双目圆睁,浑身汗淋淋地看向清珩,眼中的泪将落未落。
    他、他竟忘了!
    或许是太害怕了,他竟忘了那夜那人去过自己的院子里。
    旃极连忙过来将他扶起来,用帕子给他擦着汗,轻声安抚道:“无妨,师尊可以洞悉人心,他只是想看看你的仇人长什么模样。你的记忆一定很乱,所以会忽略很多信息,师尊看一下也能找到些线索。”
    寒临牙关打颤地问:“每个人和师祖对视时都会被看见过往吗?”
    那股强大的威压压着他将过往一一回忆,他好像经历了一场短暂的走马灯。
    “不是,若你心有戒备我就看不到。”
    清珩拍了拍他的头,安抚道:“去休息吧,我和你师尊说几句话。”
    旃极推着他回屋,唠唠叨叨地说:“灶房里烧了水,你洗个澡再去睡,洗好了不用倒水,待会儿我来倒便是。夜里凉,把被子盖好,被角要压在身体下,不然一翻身就裹不住了……”
    清珩觉得烦,抬手给他下了个禁言咒。
    “真啰嗦。”
    寒临进屋后禁言咒才失效,旃极笑着说:“师尊还说我唠叨,你以前也很唠叨。我年少时修炼艰难,便想靠剑术扬名,所以每日都在院中的桃花树下练剑,不分昼夜,不论寒暑。你总是劝我歇一歇,还会说哪位师伯师叔的徒弟不勤奋,天天歇着不修炼,想让我跟他们学。”
    “可,他们是天才,我是庸才。我苦练百年也不如他们的十年。”
    清珩瞥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蠢货。”
    “他们是天才又能如何?为师见过的天才何止千万,即便悟性再高的天灵根,也未必能见我一面。泠石峰三万五千阶,多少天才半道折损,望着阶上尘徒留遗憾,可你是本尊的徒弟,不必走那三万五千阶。”
    “只这一点,你便胜过无数天才。”
    清珩自扬名起就是最厉害的剑修,想要拜入他门下的弟子何止千万,其中不乏世家大族从小用灵液灵草养起来的天才子弟,也不缺出身草根,天赋卓绝之辈。
    他的规矩是若想拜师,便要凭借肉身之力,攀爬三万五千阶,以双脚爬到他的泠石峰。那些石阶窄而陡,是用沉水石打造,越往上走身子便越沉重,石阶会拽着你不让离去。
    千百年来,唯有一人成功,便是他的三徒弟。
    心性、体魄、道心,三子最优,偏偏脑子不好,是个十足十的犟种憨货。
    “弟子明白,师尊的爱护旃极一一记在心里。”
    清珩点头,“这么多年了,你依旧只有一个问题,可还记得是什么?”
    旃极垂眼,轻声道:“弟子……心境狭隘,易陷于往昔难以自拔,那些旧事,本该作前尘般舍去,却念念不忘,徒增烦忧。”
    “是了。旃极,就将往事作前尘吧。”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清珩又说:“寒临修炼快是好事,你莫要担忧。他便是天赋再高,也不及你师弟百分之一,你若不知该如何教导他,便想想我是如何教导你师弟的。”
    旃极点头,从记忆深处挖出了一些有关师弟的记忆。
    三师弟入门很晚,那时他已经开始修炼邪术,所以经常往外跑,一连几年都不归,生怕被师尊发现了端倪。
    有一年他回泠石峰看望师尊,就听师妹说前些时候新来了个师弟,是个天才。
    能有多天才?
    他当时这样问。
    师妹说,三师弟入门时已二十五,他是大户人家从小养到大的下人,陪同少爷前来拜师,但是那少爷到了中途就不愿再走了,他性子执拗,听了老爷的话,非要拉扯着少爷上山。
    少爷恼了,就借口说石阶脏污,灰尘与落叶积攒了不知多少,他不愿走。
    三师弟被他哄骗,便和他一道下山,然后拿了扫帚独自上山,要为少爷清理出干净的路。少爷给他塞了个储物袋,里面除了清扫工具外,还有大量的水和食物,让他势必将石阶全部清扫干净。
    这一扫,就是三年。
    三万阶以上,便不再是寻常台阶,而是清珩曾经打坐修炼的地方,他会时不时留下一些感悟和剑招,当作上山途中的小惊喜。
    但从未有人能踏过那三万阶,去见识那些感悟。
    三师弟走完了,并且从一个不识修炼为何物的凡人走成了筑基巅峰,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突破,就连那些剑招他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但他没有剑,便用扫帚来试。
    扫帚是需要双手握的,剑却不行。清珩纠正了许久无果,便也随他去了,给他选了一柄和扫帚长度相似的长刀做武器。
    这个三徒弟本应是清珩师门里最受瞩目的存在,但没过多久,旃极修炼邪术的事情被人抓到,他大张旗鼓叛逃师门,为了寻仇不顾一切,成了整个修真界的公敌。
    清珩三徒弟的存在感被他压下去,此后再也没有起来过。
    而师尊和三师弟的相处方式嘛……
    好像总是溺爱的,师尊看三师弟时,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好的傻子,从不与他争辩,因为那是头倔驴,说不听的。三师弟也听话,对师尊唯命是从,就是偶尔不知变通,惹得师尊骂他蠢货。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三人,每个人在师尊口中都是蠢货。
    威名赫赫的清珩仙尊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蠢货应该是他能想到的最温和的词汇了。
    旃极回房时寒临还没睡着,他摸了摸寒临冰凉的额头,皱着眉说:“你没洗澡吗?怎的身上还是这么冷?”
    寒临牙关打颤地说:“近日天冷了,我体质不好,受不得冻。以前在家里时,屋子里随时都燃着火盆,怀里总是抱着汤婆子,狐裘、狼皮也从不离身,才勉强能好些。”
    “这么麻烦……”
    旃极念叨了一句,然后帮他把被子塞好,说了一句:“等着。”
    一炷香后他又回来了,将一条穿了颗红色珠子的红绳戴在寒临脖颈上,轻声说道:“你体质不好,我暂时没能寻到解决之法,但体寒却不难。我当年被人击落岩浆之中,在其深处找到一粒火精,此物能避火驱寒,你戴着正好。说起来,该寻来五行精华给你做条链子,好好护住你这条小命。”
    “让师尊费心了,寒临一定好好修炼!”
    “修炼一事不着急,我虽不能如师尊一般用天材地宝给你堆砌修为,但这么些年到底有些家底,到时候找回来一一给你用,放心吧,我庇护着你,修行路不难。”
    寒临点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快些睡吧,别再掉眼泪了。瘦得跟个猴儿一样,哭起来怪丑的。”
    寒临被他逗笑,擦了擦眼泪就睡了。
    旃极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额头比对一番,然后嫌弃地撇嘴,又瘦又黑,真像只讨嫌的猴子。
    这个徒弟听话乖巧,修炼也十分勤奋,悟性也很高,唯独就是丑了点,往后带出去怕是要被人嘲笑的。
    屋里师徒俩情谊甚笃,屋顶清珩独自饮酒。
    他回忆着寒临记忆中的细节,对那白衣男子分外在意,那男子的着装像是某个宗门的弟子服,样式有些眼熟。
    对了。
    归楹的衣裳也是那般样式,只不过是绿色,做工也没有那么精细,但敢肯定是师出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