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沈栖迟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馋了?”
    夙婴没吭声。
    沈栖迟将褪去一半的长袍重新穿回身上,见夙婴没有化为人身的意思,便揣着蛇出门买酒。
    晚膳,沈栖迟将买来的酒倒进杯盏里,“此为松醪酒,京中名酒,我少时很喜欢喝,尝尝?”
    夙婴没动,别扭地扭了下身子。
    沈栖迟思忖片刻,莞尔一笑,起身取来一干净铜盆,倒入整坛酒,捧起黑蛇凑到盆沿,静静等着黑蛇自己动作。几息后,黑蛇缓缓游入盆内,让琥珀色的酒液完全浸没自己。
    酒液醇厚甘润,他下意识张颌饮了一口,一股混合着粮谷蜜香的幽雅松香窜了进来,夹杂着淡淡的苦韵,沈栖迟清润的嗓音和紧随其后的悠长回甘一并传了过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进宫,等我写完那两卷书,我们就不用过去了。”
    不,皇宫很漂亮,夙婴在心里答道,我只是不喜欢那里的主人。
    他合上眼,觉得回甘之后又有一股酸味泛了上来。
    沈栖迟怎么会喜欢这种酒呢。
    第169章
    酒香在庭院中浮动,松香、谷香接踵而至,夙婴阖目前还泡在这种酒里生闷气,他睁开眼,精准找到了酒香来源。
    年少的沈栖迟坐在一棵栾树下,彼时尚是五皇子的皇帝笑嘻嘻地看着他,“尝尝嘛,云涿,松醪酒,很好喝的。”
    沈栖迟迟疑片刻,在五皇子执着的注视下拿起酒杯浅啜了一口,下一瞬呛咳出声。
    “你第一次喝,喝不惯也正常。”五皇子嘴角笑意扩大,“多喝喝就会喜欢上的。”
    沈栖迟摇摇头,放下酒杯,看样子是不打算碰了。
    五皇子撇了撇嘴,嘀咕了句什么,旋即换了个姿势,手臂撑着脸,“后日赏春宴,你去不去?”
    沈栖迟还是摇头:“父亲新请了一位师傅,后日来教我新剑法。”
    “那可是赏春宴!长公主张罗,京中名门望族的公子千金都会去,你爹居然要把你关在家里练剑。”五皇子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栖迟,“你同意了?”
    沈栖迟点头,没什么不情愿。
    “为什么?”五皇子震惊溢于言表,“你就没什么喜欢的姑娘?要知道那些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平日家中管束严格,正儿八经见上一面都难,赏春宴可是一年中难得的机会。往年你年纪小,不去也就罢了,可你今年都十五了,居然还要整日与书剑为伍。”
    沈栖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不答反问:“殿下有?”
    五皇子一愣,扭捏地挪了下屁股,支吾一声:“你不觉得相府千金很漂亮吗。”
    沈栖迟没说话,五皇子看了他一眼,“算了,你照镜子就够了。不行,你得陪我去,一个人去太无趣了,而且你不能抛下我让我独自应付那些满腔算计的溜须拍马之徒。练剑哪日不能练,你回去说服你爹,不然我就亲自登门拜访,料他不敢不放人。”
    两日时间在沈栖迟晨时练剑,上午邱府进学,下午沈府温书的日程中转瞬既逝,临去长公主府前,夙婴熟练地在沈栖迟身上找了个地方窝着。
    沈栖迟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
    “怎么了?”五皇子正在马背上等他,漫不经心地用对折的马鞭拍着掌心。
    沈栖迟摇头,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他翻身上马,“走吧。”
    五皇子看了他一眼,忽而挑唇一笑:“沈云涿,要不要比一场?”
    “比什么?”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前两项无甚好比,书数我不如你,射御你总该跟我比比。平日没有机会一较高下,恰巧今日天气不错,此去长公主府也有一番距离,择日不如撞日,就比御之一术如何?”
    这可是在长街上,往来行人如梭,五皇子原本做好了被疾言拒绝的准备,然而沈栖迟只是思索几瞬,便勾唇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五皇子高挑起眉。
    “只一点,不准伤及行人。”
    “当然,本殿还没那么蠢。”言罢一扯缰绳,挥起长鞭一甩马尻,策马疾驰而去,只留一道飞扬的余音,“兵不厌诈。云涿,你我今日就各凭本事,先到长公主府者胜,彩头便算三坛松醪酒。”
    沈栖迟微微一笑,轻喝一声,驱马追赶。
    在五皇子的有意为之下,沈栖迟在赏春宴上大放异彩,那日过后,京中人人皆知素日深居简出的沈家嫡长子是位才貌超群的翩翩君子。名动京城没有造成沈栖迟生活的任何波澜,他依旧雷打不动地读书,练剑,对有意结交甚至结亲的世族子女反应平平,却又不失礼数。
    夙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陪伴了他四年,直至十九岁,沈栖迟高中探花,打马游街时方又显露出几分年少意气风发的模样。
    夙婴恍惚地瞧着他,为沈府快被媒人踏破的门槛而闷闷不乐。他恼怒地拿脑袋顶沈栖迟肩头,只换来对方毫无所觉的反应。
    他陪着沈栖迟每日去翰林院点卯,同时眼见沈栖迟眉间的忧虑与烦闷一日重过一日。
    为什么,当官不开心吗?
    夙婴自梨树缓慢游下,试图和以往每次一样勾缠手腕安慰他,然而下一瞬,沈栖迟自深思中惊醒,直直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夙婴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看见的错觉,他不知所措地顿在原地,见沈栖迟没动,迟疑地将扬至半空的尾巴轻轻搭到沈栖迟瘦削的腕骨上。
    沈栖迟眸中讶异更甚,夙婴迷惑地动了下身子,便见沈栖迟淡淡地笑了,“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夙婴腾地直起身子,四下环顾,最后对上沈栖迟含笑的眉眼,终于确定他是在同自己说话。他诧异不已地嘶嘶两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忘了,你未必懂人言。”沈栖迟轻笑一声,指尖在他尾巴上轻抚两下,随后捧起他,起身将他放至梨树枝干上,“别再掉下来了。”
    “嘶嘶。”夙婴伸长身子,向沈栖迟尚未收回的手攀去,沈栖迟却在这时转身,看向大步迈近的不速之客。
    “你真要去请命?”已有几分日后沉稳模样的五皇子在沈栖迟一步之外站定,没注意到两人头顶半悬的黑蛇。
    沈栖迟缓缓点头:“为官者为民,我不能一直待在翰林院。”
    五皇子眉头紧锁:“那不是份好差事。”
    “我会尽量说服陛下。”
    “你……”五皇子深深看他一眼,“罢了。从小便劝不动你,既已决心要做,便尽快随我入宫。”
    两人匆匆入宫,临至黄昏方归来。沈栖迟手上多了一道明黄卷轴和一件绯红长袍,脸上仍挂着一抹思量,五皇子面色欠佳:“父皇真是……”未竟之言消散在一声叹息中,五皇子抬袖轻嗅,嫌恶地放下手,“我还有事,不能久留,明日恐怕也不能为你送行,你且记得万事谨慎,小心行事,别和那帮……”他言至此处难掩厌恶,“那帮乌合之众起了冲突。”
    沈栖迟颔首,“你也是,在京中万事小心。”
    两人未再多言,匆匆道别。夙婴正要下树,沈栖迟忽又道:“爹。”
    夙婴循声望去,便见年岁稍长的沈父立于院门口,欲言又止地瞧着沈栖迟。
    “你当真要蹚这趟浑水?”半晌,他问道。
    “这是孩儿自小立志要做的事。”沈栖迟沉着而坚决,“如今生民有难,孩儿受命于天子,莫敢不从。”
    沈父沉默了片刻,提起一个笑容:“那便放手去做罢,无论如何,我和你娘都在你身后。”
    及至此时,沈栖迟方露出一抹真情实感的笑,“孩儿知道。”
    沈父离去后,夙婴终于寻到时机落到沈栖迟肩上,沈栖迟偏头瞧见他,讶然一闪而过:“你还在?”
    夙婴曲起身子,吻部轻轻蹭弄他颈侧柔软滑腻的肌肤,嗅到一股浓重的香火味。
    翌日,夙婴藏在厚重马鬃里,跟着沈栖迟出了门。他换上了那身绯红官袍,愈衬得面容俊逸身姿挺拔,夙婴着迷地凝视着他,脑海中倏忽闪过另一个模糊的绯红身影。
    沈栖迟与一众人马在宫门口汇合,夙婴留意到其中有两个奇怪的道士,尚未细思,身下马匹便疾驰起来。他在腾飞的马鬃中东摇西晃,撞上沈栖迟同前两次一样的惊讶神色。
    片刻后,沈栖迟抓起他塞进怀中,目光直视前方。
    夙婴在颠簸中醒来,身上仿佛残留着沈栖迟因策马而格外滚烫的触感。暖洋洋的日光照在身上,墨香游丝般飘逸在周身,夙婴懒懒游动了一下,尚未睁眼,身躯便向热源靠去。
    沈栖迟停笔,将黑蛇抓到手里,缓缓抚弄蛇脊上冰凉干燥的鳞片。
    “醒了?你醉了一夜。”
    夙婴微睁开眼,嘶嘶吐着信子,尚未有任何表示,沈栖迟便轻嘘一声,将他放入怀内。
    没过多久,一道与五皇子相似却更为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喝酒了?”那声音顿了顿,“松醪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