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兰骐的笑意通过相触的手掌共振,透过光影晃荡的棕色瞳孔传达,还有上挑的眉峰。
    兰骐今晚看起来很开心,可能是那顿三文鱼让他吃饱了,也可能是田夏意让他开心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是邵山失去掌控的,感到厌烦的。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兰骐产生厌烦。
    这让邵山本能觉得不舒服,他在脑内的黑色暗海中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波纹,像小时候赤脚走入开春消融的冰河,看见一条黑色水蛇蜿蜒游过,泛起的银线波纹。
    当一个人在一条河流上见过一次毒蛇,从此风吹草动,看见水波就会想起蛇。
    在邵山阴影遮挡的视野中,兰骐演完让自己满意的戏,转身畅快栽回床上,揉着肚子发出哼唧的声音:“吃得我撑死了......”
    兰骐抓过床上的小熊,顶在脸上,鼻子上拱,用力闻了闻,满意宣布:“你可以下班了。”
    邵山沉默着转身,又听见背后传来兰骐短促的笑声:“拜拜~珊珊~怎么你也叫山山啊?”
    第32章 哥哥
    第二次田夏意叫兰骐去吃饭,邵山没跟去,一个人回了公寓。
    他洗完澡出来,走进空旷的客厅,手机屏幕不断熄灭又亮起,是陈理想发来的消息。
    *理理想想:我敢打包票 田姐绝对喜欢兰哥
    *理理想想:嘿嘿 他们还挺配
    *理理想想:我一把子支持
    *理理想想:你怎么看?
    *理理想想:对了 你吃晚饭了吗?
    *理理想想:兰哥让我不要说是他问的嘿嘿
    ......
    邵山穿着黑色的背心,短裤,露出瘦而肌肉明显的四肢。
    他擦着湿成一缕缕的黑发,走到茶几边,把手机反扣。
    客厅只亮着一盏沙发后的黄色射灯,邵山低垂的眼睛难以被看清。
    他摸到遥控器,打开电视,熟练调到法制频道,坐在瓷砖地上,曲着一条腿看了起来。
    今天的普法栏目讲的是一桩离奇的情杀案,男情人潜入室内,想用一把斧头杀了偷情对象的丈夫,结果被看似懦弱的丈夫反杀。
    伴随着斧头高高举起又劈下的昏暗画面。
    主持人用磁性的声线配着旁白:
    “比爱意先行一步的总是嫉妒。”
    “嫉妒是万恶的根源,是骨中的朽烂。”
    “他万万没想到,对另一个男人的嫉妒反而使自己丧失了宝贵的性命。”
    “叮铃铃——”背后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邵山回头望去,被反扣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着往边缘掉。
    他盯着看了一会,起身去接了起来。
    “小山!救命——”一瞬间,陈理想的声音从手机中像放烟花一样炸了出来:“兰哥喝醉了,我一个人扛不动!速速下楼来救我狗命啊!”
    “......”
    邵山下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陈理想正架着兰骐艰难从商务车上下来,看见邵山,镜片后的眼睛一下重燃光亮:“小山!呜呜呜小山!救我!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说着说着,陈理想甚至唱了起来。
    邵山脚步微顿,从陈理想微红的面颊上得出结论:都喝醉了。
    而他停顿的这几秒,穿着短裤的陈理想,裤管下两根细腿肉眼可见打起了摆,还没放弃唱:“谢.......谢......你.......”
    邵山赶紧走过去,把兰骐的胳膊架上自己肩头。
    兰骐远比想象中沉,一米八六的个子,平时健身,又喝醉酒完全失去意识。
    陈理想只觉得一袋水泥从自己肩头卸了下来,长舒一口气,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小心!兰哥看着瘦重得像头.......呃,四肢动物。”
    邵山也没心思搭理陈理想,费了很大劲才稳住兰骐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架着他往前走了起来。
    地下停车场闷热,走了几步路热汗冒了出来。
    邵山喘着气,紧皱的眉头微微放松,因为他没闻到意料之中的酒臭味。
    他熟悉酒鬼身上的气味,而兰骐身上的酒味淡到几乎闻不见,依旧是熟悉的柠檬味洗发水香气,夹杂着一缕甜腻香水味。
    兰骐温热的呼吸时不时喷洒在耳侧。
    邵山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姿势,将兰骐的头挪远些。
    “你看,我就说很重吧!”陈理想看他扛着兰骐都要停下来休息,一脸的感同身受:“真是服了这哥了,一杯倒非要喝,喝了又一杯倒,人家是不倒翁,他是一倒翁!”
    邵山分了个眼神给陈理想,看他在一旁跟着完全没打算帮忙,大有还要一直碎碎念的势头,认命地将兰骐又往肩上架了架,继续往电梯厅走。
    陈理想喝醉和兰骐喝醉完全是两个极端,整个地下停车场都回荡着陈理想嘀嘀咕咕的抱怨:“不过也不怪兰哥,正吃着饭呢,《他的苦旅》官宣了男主,唉。”
    “哦!小山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的苦旅》是啥?就是辛导的下一部电影,兰哥当时接《洄》就是想冲这部电影,结果那边压根没给机会,直接就内定官宣自家旗下艺人,辛导估计也没什么话语权,唉。”
    陈理想唉声叹气,一会说这,一会又去说那:“你不知道当时场面有多尴尬!兰哥看到消息,当着田姐的面点酒的时候有多冷酷,一杯趴的时候田姐脸上的表情就有多震撼......唉,你说,田姐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喜欢兰哥了吧?”
    “不会。”
    已经走到门禁的玻璃门前,邵山实在没手刷卡,停下脚步,去看陈理想。
    “开门。”
    “哦。”陈理想收到指令,一边磨磨唧唧翻包,一边又开始叹气:“唉,你是不知道啊……兰哥特迟钝,完全看不出来田姐的媚眼,25岁了没谈过一次恋爱,我都替他急。”
    卡被掏出来,玻璃门被刷开,走进稍微凉爽一些的电梯厅。
    等电梯的时候邵山终于能歇一会,将兰骐小心翼翼架着坐下,让他头靠着自己的肩,能舒服点。
    银色的电梯门反光,邵山刚松了劲,一掀眼就看见两人依偎的映影。
    亲密无间。
    兰骐侧脸太白,和自己脖颈的色差对比强烈,仿佛一捧雪,被碰到就会融化。
    太安静了,喝醉酒的兰骐太安静了,仿佛可以任意摆弄。
    邵山迅速侧过脸,滚了下喉结。
    没一会,陈理想摁完电梯键,“唉”一声长叹,在邵山另一边也跟着坐下来。
    他瞪着镜片下一双眯缝眼,看着邵山:“小山,你听我说......”
    “……”
    邵山不得不僵硬转正头,靠着身后的墙,无力闭上眼。
    闭上眼的听觉愈发敏锐。
    兰骐的呼吸在右边颈侧静谧而滚烫,陈理想的声音在左耳如魔音贯耳:“其实也不是我说的,是宋哥说的……唉,他说得对啊,兰哥就是太天真,娱乐圈是很现实的,那资方又不是做慈善,这个圈子里只有两种人有资格挑剧本,要么就红到无人能撼动,观众愿意为他买单!要么就成为资本大佬,别人不服就一把钞票甩脸上去!哇塞,想想就爽!嗝——”
    陈理想打了个酒嗝,发出属于酒鬼的酒气。
    连昏睡中的兰骐都不安在邵山肩头动了两下,皱眉发出嫌吵的鼻音:“闭嘴啊,陈理想……”
    可惜太轻了,只有邵山听见,他伸手将兰骐的头往肩上又扶了扶,没意识到自己的发梢和兰骐的缠在一起,随呼吸微微蹭动,电梯门上映影紧密而轻柔。
    电梯迟迟不来,邵山已经出了一身汗,澡白洗。
    陈理想说到激动处还用力捶地砖,“咚”一声:“唉唉唉!怎么兰哥就偏偏守他的死理,明明自己就是资本!他哥出钱要给他单开电影剧本他死活不要,非要自己去外面接,进组还要被瞧不起,被叫少爷!被骂了也不会反驳,还不喜欢背后说人坏话,惹他就像惹了一团棉花!”
    “可是小山你知不知道有些黑粉有多过分?在网上给他p遗照,祝他出门早点被车撞死,他们明明知道兰哥的父母就是车祸去世的,就逮着这个点刺激他——”
    电梯壁的映影里,邵山一双黑色的眼睛骤然睁开,慢慢落在陈理想身上。
    陈理想把自己说哭了,开始摘眼镜,擦眼泪:“你说这些人怎么能这么坏?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兰哥人有多好,兰哥想当演员就是因为他爸妈……他爸妈车祸去世的时候他才六岁,每天就看着电视,不跟任何人说话,他说他那时候总幻想自己是电视里那些小孩,爸爸妈妈永远都在房子里,会吵架,会闹出笑话,但第二天还会再见,永远都能再见......”
    陈理想哽咽着:“而且你知道兰哥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吗?”
    “我那时候跟我爸妈吵架,我爸妈嫌我懦弱,不像个男人,整天就知道哭……我偷偷一个人留在工作室过年,兰哥为了劝我回去跟我说的。”
    “呜——兰哥对所有人都这么好,他那天的声音我现在都记得。他还叫我别哭唧唧同情他,他父母留下的信托能买下我老家整座城,还有一个比他大14岁的亲哥哥,什么事都管……他说他现在想起小时候只能想起亲哥的好,把他这样不懂事、讨人厌的小孩养大.......他把他哥当榜样,所以希望也能当好大家的哥哥,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