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6.
    默港,是我大学时期常去的一个清吧。
    在找到这个地方以前,它并不在我常去的任何区域,招牌甚至低调到让人循着导航都不一定找得到。
    但当那天我路过那条小巷时,仍像是被什么牵引了一般,找到了它,并走了进去。
    老板名叫路寞,眼下有一小道疤,面容是清晰的。他调酒时很专注,话不多,但偶尔会点评时事,角度刁钻又真实。
    打过几轮交道,我很快清楚了他也是剧情既定安排好的角色,却没有产生年少时常有的失落情绪。
    或许……我已经习惯了。
    但我还是成了这里的常客。直到我大学毕业,工作闲暇之余偶尔也会到这里小酌两杯调节心情。
    这或许也是既定剧本安排好的,但无妨,我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地方脱离模范生活,得以喘息。
    7.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在虚假的舞台上扮演完美的【慕言何】,偶尔在默港的一角享受片刻休憩,然后过完这成功的一生。
    直到那个夜晚,我看见了他。
    8.
    那是一个男人,头发有些长,发尾软软地搭在后颈上,一个人蹲在默港对面的马路边,目光呆呆地盯着清吧门口。
    他太扎眼了。
    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状态,比任何靓丽的外表都更吸引我。明明是第一次见,我却觉得他很特别。
    在这个连乞丐都有固定刷新点和乞讨台词的世界里,他像一个乱码,一个错误弹窗。
    像我一直在寻找的真实的缝隙。
    我想再更仔细地看他,于是让司机停车了。
    我下车后,并未直接走向他,只故作无所察觉地走向清吧门口,想等他主动过来找我搭话。
    余光中,我看到他猛地站了起来,然后似是因为久蹲腿麻,踉跄着扑向即将驶离的车头。
    “吱——”
    “你怎么走路的?不看车吗?”
    司机踩了刹车,降下车窗,语气不悦道。
    我觉得这时候可能也是一个机会,于是停下脚步,看向那个冒冒失失的男人。
    “……”
    果然。
    他的脸,是清晰的,生动的。
    但他是真实的吗?
    我不确定。
    因为他好像认识我,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慌张,还有几分难以遮掩的期待和……心虚?
    我不清楚他究竟是剧本中新的角色,还是这个完美世界产生的漏洞。所以,我决定先按兵不动,看他往后会如何行事再做决断。
    所以我对司机摇头,表示无需追究,也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径直走进了默港。
    或许再过一会儿,他就会进来,然后找我搭话。
    但是很可惜,我等了很久,直到默港凌晨打烊,他都没有进来。
    作者有话说:
    慕总你就继续焖烧,没钱进默港的徐霁不苦也不累。
    第23章 有趣
    9.
    默港那晚之后,我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我需要观察,也需要时间判断,这么一个比他人清晰的面孔,一个充满异常的行为模式,一个看我的眼神里藏着太多复杂信息的陌生人,他究竟是既定剧情中的新角色,还是这个对我来说完美的世界中出现的【差错】。
    我很确信我从未见过他,更不曾知晓过他的名字。因此,当他的脸是那样清晰地出现在视线时,我才会觉得特别,也很难不被吸引。
    于是我让陈助去查,但叮嘱他,方式要温和,信息层面即可,不要惊动对方。
    因为他看起来很容易受惊。
    10.
    几天后,陈助提交了一份简单的报告给我。
    徐霁,男,二十四岁,自由撰稿人,笔名是“我还能说啥”。履历简单到近乎空白,教育背景模糊,工作记录零星,社交痕迹稀少,经济状况困窘,目前还处于无固定住所状态。
    附在报告文件最后的照片里,他蜷在西区桥洞下的铺盖卷上,身影单薄,看起来孤苦伶仃。
    这是一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边缘人形象。清晰,但似乎毫无特色。
    但既然能被我看清长相,说明他往后必然还会和我有接触。只是,看过他的履历后我实在没办法想出他要如何和我建立关系,又能建立什么样的关系,且这与我在默港门口感受到的那种强烈的异常感似乎也有些对不上。
    是他的内在与我的感知到的外在产生了偏差,还是这份看起来简洁明了的履历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模糊?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了解他,深挖他的过去一样。
    于是我让陈助继续留意,但不必深入。
    我隐隐觉得,过于主动的探查,会惊扰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角色。也有可能,会触发这个世界某种未知的【修正】机制。
    就像我曾经试图做一些超出【慕言何】该做的事情,后来被强制推回到所谓的正轨那样。
    ……
    11.
    就在我思考如何更自然地接触他时,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普通的信封,通过公共邮筒寄到公司前台,收件人是我。
    里面只有一张纸,贴满了从各种印刷品上剪下来的字:
    【信任并非坚不可摧,阴影往往藏在最光亮之处。】
    【远航的巨轮,也需警惕水下不起眼的暗礁。】
    没有署名,没有其他多余的信息。但指向性明确得让我神色一凝。
    第一句,像在暗指张董。这位公司高层近期的某些小动作,我确实有所察觉,只是还在权衡敲打的时机和方式。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公司的几个心腹,屈指可数。
    第二句中的“远航”最开始让我以为是指代近期与慕氏有竞争的远航实业,可联系整句想似乎不合逻辑。那么重点便是“暗礁”……我不禁联想到子公司海鸿物流那份过于漂亮的财报。
    只是财务部的内部审计刚刚开始,疑点尚未证实,消息还处于绝对封锁状态,不应该为他人所知。
    写信的人,不仅知道这两处连许多高层都不清楚的隐忧,而且还用一种预警的口吻,是在威胁,还是提示?
    可谁会在乎慕氏内部的隐患?竞争对手巴不得即刻爆发,利益相关者更会直接以此要挟……
    这种藏头露尾却又精准点拨的方式,还隐约透着一种古怪又笨拙的善意,所以不应该是这两方角色。
    “……”
    我瞬间联想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徐霁。
    这封信出现的时间点正好与他一前一后,作为引起我注意的媒介非常合适。
    还有他身上那种慌慌张张的特质,以及他作为自由撰稿人可能具备的文字处理能力,都很难让人不联想到。
    徐霁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样一个清晰生动的,似乎知晓一些隐秘,又处境窘迫的角色……
    我合上报告,做出了决定。
    我要见他。
    12.
    “陈助,”我按下内线,“找到徐霁先生,客气地请他来一趟……不,接到我家吧。”
    我想正式见见他。在可控的环境里,近距离观察这个特别的人会如何反应。
    这像是在做一个实验,而我会是那个设定初始条件的人,很有趣。
    目光落至桌前的工作项目,我摁了摁太阳穴,将刚升起的兴致收起了些。
    在他到来之前,我要处理几份加急文件,与海外分部进行简短的视频会议,驳回市场部一个过于理想化的提案。
    世界仍在按照高效的既定轨道运行,徐霁的出现只是个插曲,我的生活主体,依然是慕氏集团的工作。
    我不能,也不会让一个未知变量过度影响核心事务的节奏。
    13.
    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在审阅报告的间隙,那张桥洞下的照片和默港初次见面他错愕的表情却经常在我的脑海中闪回。
    那种原始的,毫无庇护的生存状态,与我所处的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是如何让自己身处那种境地的?在这个世界里,但凡我见过的面容清晰的人,虽不至于每个都光鲜亮丽,但也不至于会落魄如他一般。
    徐霁……
    真是个神奇的人。
    14.
    陈助将他带进客厅时,我正准备从二楼下来。
    他并没有发现我在楼上,于是我刻意放慢了脚步,默不作声地打量他。
    徐霁比照片上更瘦,穿着看起来质量不太好的连帽衫,坐在客厅沙发上,脊背绷得笔直,眼神逡巡着四周,带着小心的好奇与惊叹,以及无法掩饰的局促。
    像一只误入现代化玻璃温室的野生小动物,对陌生的环境充满警惕。
    还挺可爱的。
    15.
    我走下楼,到他对面坐下,然后叫他:“徐霁。”
    他立刻应声:“是,慕总。”声音有些干涩,表情看起来更紧张了。
    我不打算迂回,直接提到了那封信。徐霁的反应很有趣,先是伪装得不算太好的短暂茫然,然后是试图用“灵感”“写作素材”之类的话搪塞过去,眼神飘忽,不敢与我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