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李青提站在吸烟区风口处,为游晓蓓和自己点了烟。游晓蓓舒服地眯起眼,呼出烟雾,又伸懒腰,抱怨道:“你妈天天早上煮年糕,吃得我快变成年糕了,你们做饭都顾及张秀英身体,饭菜好吃,但是太清淡了。我今天总算吃了一顿够味的。”
    “没想过你这么会吃辣。”李青提掸掉烟灰。
    游晓蓓哈哈笑两声:“我有一年,几乎有两三个月的时间都在c市出差,可能这才觉醒了。不过你也不赖啊,姐记得你小时候连辣条都吃不了,这是去哪儿混习惯了。”
    “y城。”李青提笑笑说:“不过那儿总体不吃这么辣,吃酸辣居多。”
    游晓蓓单刀直入:“你接下来就是准备回去那里吗?”
    原来重点在这里。李青提没多意外,游晓蓓从他回来那一刻便做好了他会再走的准备。他点点头:“对,要先过去一趟。”
    两支香烟快要烧到烟屁股,游晓蓓摁灭丢进烟灰筒,她揽住李青提肩膀,“挺好啊,等我休年假,我要过去找你玩,带我放松放松。”又笑嘻嘻地开玩笑:“李向导怎么收费?”
    “不收你钱,还请你玩儿。”李青提掐灭烟蒂丢掉,“把妈和小榆栗栗他们都接过来玩一趟,那里的气候很好。”
    他们走出停车场,上了车,游晓蓓绑好安全带,“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凌晨。”
    游晓蓓诧异地转过头来,“这么快?票买好了?”她握着方向盘,没启动车辆,“我还以为你元宵后再走。”
    火车票在早上就去车站买好。元宵……许久不过,都没概念了,李青提一时没留意。他翻开手机的日历,元宵在2月14号,下周的时间了。
    但确定好的行程就不想更改,李青提点头,说票已经买了。游晓蓓摩挲方向盘,看神情,似在纠结什么。没多久,她长叹一口气:“本来这件事呢,我觉得让妈跟你说比较好,她死犟不肯开口,让我跟你说。我就想,等元宵那天,节日好,心情好,就由我来挑开,再让妈亲口跟你说。”
    像亲人间的默契,李青提有所直觉,应该是个好消息。他放轻呼吸,还没问,游晓蓓尽数倒出:“妈让我跟你说,静怡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她母亲给她找了更好的对象。张秀英说没好人家看得上你,让你爱去哪去哪吧,记得回家就行。”
    简单一句话,出自张秀英内心,象征母子间为同个问题冰释前嫌,李青提感觉心中比想象中平静,他牵起嘴角笑了下,这种和解他不强求,但若能拥有,也值得高兴。
    “好好的事情,她倒不自己说了,刀子嘴就不会说好话。”游晓蓓启动车辆,吐槽起张秀英,她的嘴也不遑多让,“张秀英啊,一方面是思想保守,搞不明白同性恋,不在理解范畴内就觉得是病,能治好。另一方面呢,是担心你以后老了,膝下无子嗣,没人管你后半辈子,比较传统。我和她说,他还有姐,有外甥,你操心那么多干嘛呢,等他找个伴儿踏实过日子,不也是能相互搀扶么?然后你猜你妈说了什么?”
    李青提目视前方宽阔道路,略一思索,“骂我还是骂你?”
    不愧是亲生的,游晓蓓笑得龇牙咧嘴,“都骂了呀。他骂你‘不务正业’,骂我的婚姻都鸡飞狗跳了,还大言不惭说找个伴儿就能踏实过日子,最后总结,咱俩都是糊涂人生糊涂过,都是她的‘报应’,哈哈哈哈。”
    两人说笑良久,车到了疗养院。上电梯进房间,张秀英又在睡觉,李青提摸她的额头探温度,游晓蓓道:“估计是晕车,还没缓过来呢,好可怜。”
    没发烧,李青提收回手。张秀英半眯眼睛睁开了,游晓蓓握住她的手,“我和阿弟说了啊,原话转述的,张秀英,嘴硬习惯了就说不出软话了啊。”
    一记眼刀飞过来,游晓蓓乐得拿来剔牙,笑呵呵地继续揭短,“我还说了你是怎么骂我们的呢,放心啊,你的形象屹立不倒。”
    被骂的主角之一坐在张秀英旁边忍笑。等张秀英慢慢变得精神些,他缓缓道:“妈,我明天就走了,不定时就会回家。”
    张秀英觑他一眼,没说话,须臾闭上眼睛,开始赶人,说自己要睡觉。游晓蓓临走前调侃她,张秀英,你装睡的本事炉火纯青了。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没做。
    李青提没麻烦游晓蓓,自行转公交回出租屋。公交上他已想好,他去过付暄家里一次,别墅区名号响亮,很好记,他是打算把未用过的空气净化器送过去,遇上付暄便道个别,没遇上,就微信说声结束吧。
    付暄却不遂人愿,李青提和直立在出租屋门口的人对视。
    付暄今天不再逞风度,穿件浅米色大衣,挺括有型,干净醒目,怀里抱一束黄玫瑰,将泛黄的墙壁都衬托得复古韵味十足。
    钥匙在手心捂得发热,李青提想退不想进。而付暄牢牢钉在身上的眼神,让李青提的脚步黏在原地,动弹不得。
    空气中独余两道静止的视线相交,太安静了,只有干燥的冷空气尚有存在感。付暄皮肤白皙,脸和鼻子微微泛红,外耳廓一圈红得像要滴血了,李青提估计他至少等了有一个多小时。
    “李青提……”也许是半分钟后,闷不做声的付暄意外地先开口了,“我有话想和你说。”
    感冒了,说话瓮声瓮气的。李青提心中叹气,算了,来了也好,他也算是少跑一趟。慢慢挪步去开门,李青提把房门大敞,“没及时吃药预防吗?”
    付暄进门后就杵在那儿等李青提,说自己忘记吃药了。李青提关上门,烧水,面对桌面被推到眼前的黄玫瑰,视线转到付暄沮丧的脸上。
    “昨天……是我不对。”付暄站在桌边,眼睛眨也没眨,生怕错过李青提的一句话或一个眼神,双手僵硬地垂落身侧,“我脾气不好,我在慢慢改,给我点时间好吗?”
    过了好几秒,李青提才动身走到柜子旁,脚边便是空气净化器。他倚在柜门边,摇了摇头,“付暄。”他叫他名字,也是第一次。
    付暄眼睛亮起来,刚想进一步靠近李青提,被李青提抬手制止,“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你不用因为我改变什么。不过如果你认为这方面需要改变,那也是好事。”他手指往角落一指,“正好,你把它带走吧。”
    “我想改变的不只有脾气。”付暄忽略李青提最后一句话,目光灼灼地问:“这能不能也变成一件好事?”
    水烧好了,世界重新变得安静,感官好似都清晰许多。李青提迟疑少时,他近乎疲惫地低下头,“你确定要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吗?”
    付暄坚定地看着李青提,内心却忐忑。一天时间,哪怕关于李青提的过去依然模糊,他还是想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但李青提是铜墙铁壁,无论是明白的感情还是模糊的事情,主动的一方总得由他来做。
    昨天回到家行李都没收拾,为了平心静气,他提笔练字,发会儿呆的功夫,纸上就多了李青提三个字。那一刻他开始后悔,当初是因为自己的冲动,造就了两人脱轨又糟糕的开端。
    沦陷一场以性为名的感情,付暄抽丝剥茧、尝试寻找能为其正名的踪影,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论何时何地,何人在侧,他只在乎李青提的眼睛有没有看向他,他凭借李青提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为自己对李青提的感情添砖加瓦,以此证明两人之间除了性,还能有多一种可能。
    可李青提这次却避开了他的眼神,用叹气的音量说:“我们不合适,我和你,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就像一根坚硬笔直的棒槌,敲得付暄头痛耳鸣,五感只剩下视野。而祸不单行,他分开对李青提的注视,才注意到,这间出租屋和平时不太一样,桌面上零散几样东西不见了,床上的床被消失了,往常放置角落不显眼的行李箱,如今和一只背包一齐放在门口附近的位置,怎么看,都像打包好一切,即刻要永久离开。
    而他不知道。
    “两个世界?”付暄被这场无通知的计划逃离刺伤了眼睛,胸膛一颗心脏咚咚响,他却强压着,硬生生将视线挪到李青提身上,嗓音尝试维持镇静柔和,“什么意思?我不懂,你能解释一下吗?”
    李青提默不作声,对地板叹了深深一口气。
    头顶悬着的剑还未落下,付暄一颗心七上八下撞击胸腔,他捏住椅背生锈的铁管,冰凉相贴,铁管被他捂热,而他手心染上了不好闻的铁锈味。
    “李青提,你说句话。”付暄发现喉道好像变窄也变涩了。
    李青提终于施舍他一个眼神,还扯起一个弧度很小的笑容,这笑容让付暄心中的不快迅速升腾,似在哄孩子,更多的是在以长者的视角,展开一场无奈的嘲笑,笑他年纪小不,笑他不懂事。
    “我当初是临时回来一趟。”李青提说:“不会久留。”
    付暄一抬手,指向那被打包好的行李,“哦,因为你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你就打算什么都不说,彻底摆脱我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