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王觉明心中一震,俯身叩首,“臣谢陛下天恩浩荡!陛下既念及臣,臣怎敢推辞?愿遵陛下旨意,往后必悉心相待皇子。”
    此事到底,此时,殿内所有目光,皆汇聚到了最后一位——状元郎裴寂身上。
    裴寂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青松,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回陛下,臣已有心仪之人,此生非他不娶,不敢欺瞒,亦不敢辜负。”
    这话一出,方才稍显缓和的气氛,再次凝滞。
    百官皆是一愣,心中暗忖:方才陛下都说了没有驸马爷不能掌权的规矩,还亲自为榜眼指婚,分明是有意要将皇家恩情许给新科三甲,裴寂身为状元,乃是陛下最看重的人才,怎敢当众拒绝?这若是触怒了龙颜,不仅自身前程尽毁,怕是整个裴家都要受牵连啊!更何况,榜眼已然应下,他这般执拗,岂不是明着拂逆陛下的美意,太不懂分寸了。
    乾启帝眼中的笑意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好奇与审视:“状元郎六元及第,才情冠绝天下,能入你眼的,定然不是寻常人。不妨与朕说说,是何许人也?”
    “回陛下,臣心中之人,名唤上官瑜,是位小哥儿,乃是辽源人士。”裴寂抬眸,眼底没有半分避讳,唯有坦荡与珍视,“臣与他相识于微时,彼时臣家境寻常,尚未有今日之名,他却不顾旁人眼光,伴臣左右,患难与共。”
    “臣与他相识多年,情意相投,早在臣还是小小秀才之时,便已对他许下诺言,待臣中举后,便以三媒六聘,与他成婚相守。”裴寂的声音多了几分绵长的怅然,“可天不遂人愿,臣尚未来得及归乡践诺,家中便传来噩耗——臣的祖母骤然离世。”
    他微微垂眸,语气添了几分沉重,“臣自幼由祖母抚养长大,祖母恩重如山,臣理应守孝尽忠,以报养育之恩。故而,这婚约便暂且搁置,臣守孝三年,期间日夜感念他的等候,亦从未忘却当年的许诺。此次臣赴京赶考,他不顾路途遥远,千里奔波,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京城,只为亲眼见臣游街,见臣登科。”
    话音稍顿,裴寂抬眸,眼底重归坚定,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他于臣而言,是知己,是软肋,更是支撑臣熬过守孝之痛、坚持十余年寒窗的力量。守孝三年,是臣对祖母的尽孝;此生相守,是臣对他的承诺,二者皆不可负。”
    他深深躬身,将姿态放至最低,字字铿锵,未有半分退缩:“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但臣早已立誓,待琼林宴毕,便立即动身归乡,践当年之诺,与他成婚,此生相守,永不相负。纵使因此错失攀附之机,纵使触怒龙颜,臣亦无怨无悔。还请陛下恕臣冒昧,准臣所求,成全臣的孝心与情意。”
    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乾启帝眼神一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语气染上几分悠远,“你这……倒是与朕当年,有几分相像。”
    殿内百官闻言,皆是心头一凛,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谁也未曾料到,九五之尊竟会在金殿之上,对新科状元袒露过往,语气里的怅然,绝非帝王对臣子的寻常感慨。
    乾启帝的目光越过阶下众人,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向了那片战火纷飞的蛮族荒原,声音低沉得似在呢喃:“想当年,朕还不是这大乾的皇帝,甚至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只是蛮族部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三餐不继,朝不保夕,日日挣扎在生死边缘。”
    “那时的朕,一无所有,身边空无一人,唯有一个名叫阿澈的小哥儿,装作男子模样,寻到了朕。”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被浓重的痛楚取代,“他说他无家可归,愿与朕相依为命,从此便以男子身份,陪在朕身边,替朕挡风寒、寻食物,替朕规避部落里的欺凌与算计。”
    “蛮族部落常年纷争不断,动辄便要刀剑相向,每次有厮杀,他都冲在朕前面,明明身形单薄,却比任何男子都要勇猛。朕曾对他许诺,若有一日能摆脱这苦日子,能有一席之地,必不再让他吃苦,必以真心待他,护他一世安稳,永不相负。”
    “后来,朕趁机逃离蛮族,另建部落,起兵征战,一路拼杀,才有了今日的江山。可他,却没能等到朕兑现诺言的那一天。”乾启帝的声音微微发颤,攥得御座扶手微微泛白,“在朕最后一场战役里,他为了护朕周全,身中数箭,倒在了朕的面前。直到他咽气的那一刻,朕才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男子,而是个满心满眼都是朕的小哥儿。”
    话说至此,乾启帝似是察觉到自己失言太多,太过失态,轻轻咳了一声,猛地收敛了眼底的痛楚与怅然,将飘远的思绪拉回金殿之上。
    他话锋陡然一转,“罢了,过往之事,不必再提。都是些陈年旧伤,朕许久未曾提及了。”
    他目光落回裴寂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动容与共情:“朕一生阅人无数,见多了趋炎附势、背信弃义之徒,却少见你这般,为了一句年少许诺,为了一份患难情意,敢在金殿之上,逆朕之意,守心不渝的人。”
    “上官瑜能候你多年,不顾旁人眼光,陪你熬过守孝之苦、寒窗岁月,你能为他拒朕美意,甘愿舍弃攀附之机,这份情意,着实难得。”乾启帝抬手,朗声道,“朕既为天下主,便成人之美,岂容自己做那棒打鸳鸯的俗人?当年朕没能兑现对阿澈的诺言,此生,便不愿再看见旁人重蹈朕的覆辙。”
    裴寂身躯一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还未及开口,便听乾启帝继续道:“那朕便为你与上官瑜赐婚,钦定你二人婚约,昭告天下,让世人皆知,你裴寂的良人,是朕亲准的。”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掀起轩然大波,百官哗然,交头接耳的低语声险些压过御座前的声响,却又在乾启帝的目光扫过之时,瞬间归于寂静。
    百官心中皆是震撼,惊于帝王的过往,更惊于陛下对裴寂的格外恩宠。
    “朕不仅为你们赐婚,还要送你们一份丰厚的新婚礼,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乾状元郎的婚事,是朕亲定的。”乾启帝笑意渐浓,语气里带着几分弥补过往的释然,“朕封上官瑜为‘安远君’,享五品俸禄,不随朝任职,许他自由出入皇城,无需跪拜;另赐京城状元府一座,锦缎千匹,黄金百两,作为你二人的新婚贺礼。”
    他顿了顿,看向裴寂,目光愈发郑重:“琼林宴后,朕准你三月婚假,归乡完婚,好好陪伴于他。待你们二人归京,你便去翰林入职。”
    裴寂万万没想到,非但没有触怒龙颜,反而得此隆恩,更窥见了帝王不为人知的过往与遗憾,一时间热泪盈眶,俯身跪地,“臣,谢陛下隆恩。陛下成全之恩,臣与上官瑜没齿难忘!此生,臣必竭尽所能,为大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起来吧。”乾启帝抬手,示意内侍搀扶裴寂起身,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有这份心便好。”
    他看向台下百官,朗声说道:“今日之事,尔等皆看在眼里。朕之江山,需栋梁之才,更需重情重义、坚守本心之人。裴寂、王觉明、李墨,三人虽取舍不同,却皆有可取之处,皆是我大乾之幸!”
    百官齐齐躬身,齐声山呼:“陛下圣明!”
    金殿之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裴寂身上,映得他眼底的泪光愈发清晰。
    乾启帝站在御座之上,望着裴寂的身影,眼底又闪过一丝淡淡的怅然,似是透过他,看到了当年那个陪在自己身边、装作男子模样的小哥儿。
    第104章
    三甲荣归承乡誉,琼筵聚首话情长
    宴罢,礼乐再起。
    新科进士一同起身,在裴寂率领下, 向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谢陛下赐宴之恩。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御苑, 气势凛然。
    “平身。”乾启帝含笑抬手, “各自回府歇息, 两月后,便入翰林院任职。”
    “臣等遵旨。”
    众人依次躬身退下, 缓步走出御苑。
    出了宫门, 阳光正好,洒在三人公服之上, 熠熠生辉。
    李墨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总算结束了,方才在御座之前, 我手心都捏出汗了。”
    王觉明温和笑道:“你今日已是沉稳许多, 未曾失礼,已是进步。”
    裴寂望着皇宫巍峨城楼, 轻声道:“琼林宴毕,功名已定, 往后便是仕途之路, 任重而道远。”
    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期许。
    十余年寒窗, 至此尘埃落定。
    金殿传胪, 琼林赐宴, 天下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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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林宴罢, 御苑钟鼓渐歇,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出,衣袂翩跹,冠冕生辉。
    方才金殿之上,三位一甲才子应对婚事的奇闻,早已如春风般吹遍京城街巷,成了茶坊酒肆里最热闹的谈资。
    “你们听说了吗?今科探花郎李墨,竟在御座之前,直言已有糟糠之妻,不肯攀附权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