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上官瑜躬身行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退出正厅。
    刚踏出正厅的门,微凉的晚风便吹在脸上,带着秋日的萧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眼眶的酸涩再也忍不住,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小塘候在廊下,见他面色惨白、神情恍惚,连忙上前扶住他:“公子,您怎么了?夫人是不是为难您了?”
    上官瑜摇了摇头,挣脱开他的搀扶,脚步虚浮地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柳夫人的警告还在耳畔回响,那些刻薄的话语、冰冷的威胁,与秋光园里裴寂温和的笑意、赏菊时的惬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底又冷又疼。
    “小塘,”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与裴学子,往后……不能再往来了。”
    小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满是焦急:“公子,夫人是不是用裴公子的前程威胁您了?您怎能就这么答应?”
    上官瑜抬头望向夜空,月色朦胧,星光黯淡,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我不答应,又能如何?柳夫人说到做到,我不能连累裴学子。”
    他何尝不想反抗,何尝不想与裴寂并肩面对所有阻碍,可他身处这深宅大院,身不由己。
    他能承受责罚,能忍受禁足,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裴寂因他而毁了一生前程。
    小塘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心中也满是心疼,却又无计可施。
    他只能默默跟在上官瑜身后,陪着他一步步走向幽深的院落。
    回到院内,上官瑜径直走进书房,将自己关在里面。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日赏菊时裴寂提及的菊种,指尖轻轻摩挲着,眼中满是怅然。
    那日两人约定,待来年春日,便一同在院内种下菊种,可如今,这份约定,怕是再也无法实现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的菊种上,也落在上官瑜孤寂的身影上。
    他缓缓坐下,将脸埋在掌心,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第68章
    密语传情藏桂影,危局定约破尘樊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厢房的青石板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裴寂是被窗外的晨钟唤醒的, 睁眼时,身旁的床铺已空,李墨正蹲在角落飞快地洗漱, 王觉明则坐在桌前梳理书卷, 准备今日早课的内容。
    “醒了?快些收拾, 再晚先生可要罚站了。”李墨嘴里塞着布条,含糊不清地催促, 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胡乱擦了把脸便往身上套外袍。
    昨夜临时抱佛脚记了半宿知识点,此刻眼底还带着几分困倦, 却也不敢耽搁半分。
    裴寂应声起身,动作利落地理好衣袍,简单洗漱完毕。指尖触到微凉的清水, 脑海中下意识闪过昨夜的梦境。
    梦里竟又是那株枯柳, 上官瑜站在风里,眉眼间的倦怠藏都藏不住, 却对着他轻轻笑。
    他晃了晃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拿起案上的《钦定四书文》, 跟着二人往讲堂走去。
    早课依旧是先生讲授典籍释义,间或抽查背诵。
    李墨昨夜临时记的内容还算扎实, 虽磕磕绊绊, 却也勉强过关, 坐下时长长舒了口气, 对着王觉明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虽说昨夜心绪不宁,可裴寂基础扎实,被提问之时,应答流畅,释义精准,引得先生微微颔首赞许。
    三刻钟后,早课结束。
    同窗们三三两两散去,或回厢房温书,或结伴去膳房用早膳。
    李墨拉着王觉明要去膳房,转头见裴寂站在原地不动,疑惑道:“小裴,走啊,去吃早膳了。今日膳房该有热乎的肉包了。”
    裴寂摇了摇头,对二人道:“你们先去,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好,随后便来。”
    他目光扫过廊下往来的杂役,寻到一个平日里常替同窗传信的小仆,抬手招了招。
    李墨见状,眼底又泛起八卦的光,凑过来小声道:“莫不是要给上官瑜传信?你俩昨日刚在市集见过,今日又要联系?”
    王觉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多问,对着裴寂颔首道:“那我们先去膳房,给你留一份吃食。”
    裴寂道谢,待二人走后,才对那小仆道:“劳烦你去内院一趟,寻上官瑜公子,就说我裴寂想问,今日晌午可有空闲?若得空,便约他一同去城外的清风小馆用膳,我在馆内等候。”
    他特意选了清风小馆,一来那里离府学不远,环境清幽,少有市井喧嚣,适合闲谈;二来那里的菜式偏清淡,正合上官瑜的口味,也比府学膳房精致些。
    其实,他大可等到府学休沐,他约上官瑜去他家食肆一块用膳,可不知怎得,他心神不宁的很。
    唯恐夜长梦多,又怕上官瑜被府中琐事困住,他特意补充道:“若是公子没空,便不必强求,只需问清何时得空,回来告知我便可。”
    小仆恭敬应下:“裴秀才放心,小人这就去。”
    说着便转身快步出了崇礼堂,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去。
    他们这些传话的,第一要求便是嘴巴要密,不然府学内可没人愿意雇你。
    裴寂站在廊下,望着小仆远去的方向,心中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说不清这份忐忑源于何处,是怕上官瑜被琐事牵绊无法赴约,还是什么别?
    风掠过廊下的桂树,落下几片残留的枯叶,他抬手拂去肩头碎屑,索性转身往膳房走去。
    与其在此胡思乱想,不如先吃些东西,静待消息。
    膳房内人声鼎沸,李墨和王觉明确实给他留了吃食,一碗热粥、三个肉包,还有一小碟爽口的咸菜。
    裴寂坐下慢慢食用,心思却大半飘在上官瑜身上,想起昨日对方谈及母亲打骂时的平静,想起曾经藏书阁对方脸上的巴掌印,心中的怜惜又浓了几分。
    他只盼着上官瑜今日能得空,既能让对方换个心境,也能再确认一番他是否安好。
    裴寂一边用着早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李墨和王觉明的闲聊。
    李墨絮絮叨叨说着昨日市集上的新鲜玩意儿,又抱怨早课抽查险些被罚,王觉明偶尔搭两句,目光却总不经意扫过裴寂,察觉他眉宇间藏着的恍惚。
    没等膳毕,先前那小仆便急匆匆从外廊跑进来,神色比来时更显局促,径直走到裴寂身侧,弯腰压低声音道:“裴秀才,小人方才去内院寻了一圈,各处都问过了,都说上官公子今日并未到府学来。”
    裴寂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心头那点不安瞬间放大。昨日在市集分手时,上官瑜虽有倦怠,却也神色平和,怎么今日竟连府学都没来?
    他指尖微沉,思索片刻,对小仆吩咐道:“劳烦你再跑一趟,直接去上官府递话,就说我裴寂相问,公子为何未到学堂,今日晌午是否得空,若得空便约在城外清风小馆一叙,我在馆中候着;若不便,也请告知一声近况安好。”
    语毕,他塞了三个铜板给小仆,当做是上次传话的酬劳。
    小仆不敢耽搁,恭敬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出了膳房,朝着上官府的方向而去。
    待小仆走远,李墨立刻凑了过来,眼底满是好奇与疑惑:“哎小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官瑜今日没来府学,你还特意遣人去他家寻,你们俩昨日到底聊了些什么?难不成真出什么事了?”
    裴寂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细说,只语气平淡道:“没什么,都是私事。”
    他心里乱糟糟的,也不敢多说,以免说多错多。
    李墨撇了撇嘴,还想再追问,却被王觉明用眼神制止了。
    王觉明心思本就细腻,从早课上裴寂偶尔走神、目光频频飘向内院,再联想到昨日市集上二人独处许久,早已隐约猜到裴寂是在为上官瑜烦心。
    他见裴寂不愿多言,便知对方是有难言之隐,索性顺着话头岔开,温声劝道:“既然是私事,我们便不多问了。只是你也别太过分心,还有一年便是乡试,这是咱们科举路上的关键一步,可得沉下心好好筹备。你天资出众,若能潜心苦读,必定能高中。”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宽慰。
    他知晓裴寂重情重义,却也怕他因旁人琐事耽误了学业,毕竟于寒门学子而言,科举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捷径。
    裴寂心中一暖,缓缓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觉明提醒。学业之事我不会懈怠,只是放心不下他,待确认他安好,便一心温书。”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热粥,暖意入胃,却压不下心头的焦灼。
    李墨虽仍有疑惑,却也知趣地不再追问,嘟囔道:“也是,乡试可不能马虎。”
    膳房内人声嘈杂,往来同窗的笑语、碗筷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裴寂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隔着一层。
    他匆匆扒完碗里的粥,便对二人道:“你们慢慢吃,我先回静安斋温书,待小仆有了消息,便去清风小馆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