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张大人闻言, 立刻站起身:“知道了。”他转头对裴寂说, “你先在府学熟悉环境, 我处理完公务就来接你。王兄, 这孩子就拜托你多照看了。”
    “放心去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王山长摆摆手,又拉着裴寂坐下,“咱们接着下棋,正好让这些看热闹的小子们学学,什么叫真正的棋艺。”
    不远处的学子们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的拘谨瞬间消散。
    裴寂看着眼前和蔼的老山长,又看了看那些充满朝气的学子,心中对府学的陌生感渐渐褪去。
    他重新坐稳,捏起棋子的手愈发沉稳,这一局,他虽仍以微弱差距落败,却在王山长的指点下悟透了好几处棋路玄机。
    “行了,今日就到这儿。”王山长收了棋子,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下棋讲究张弛有度,念书更是如此。走,我带你逛逛这府学,别让你以为咱们这儿只有棋盘和书本。”
    裴寂连忙起身应下,跟着王山长往府学深处走去。
    刚绕过明伦堂,就听见一阵琅琅书声从东侧的厢房传来,字句铿锵,正是《论语》中的篇章。
    “这是启蒙班的学子,年纪虽小,志气却不小。”王山长侧耳听了片刻,笑着说,“他们中不少人是附近农户的孩子,天亮前就得起身砍柴、喂猪,再跑几里路来上课,却从没一个迟到的。”
    裴寂驻足在窗旁,看着屋内学子们握着粗劣毛笔认真书写的模样,想起自己在杏花村借着月光读书的日子,心中泛起共鸣,“晚辈家中贫寒,这些年都是如此,借着屋外的月光温书,条件稍稍好了些便有了油灯。”
    山长看了他一眼,带着他往西侧走去,“逆境出人才,这话从没错。你看前面那座碑亭,里面立着的是本朝开国以来府学出身的进士名录,足足有七十余人,其中一半都是寒门子弟。”
    裴寂快步走上前,仰望着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指尖轻轻拂过碑面的刻痕,“这些前辈,都是晚辈的榜样。”
    他语气郑重,“晚辈不求将来能入仕高官,只求能如他们一般,学有所成后为百姓做些实事。”
    王山长眼中笑意更深:“有这份心就好。”他指着碑旁的一排桂树,“这是前几届学子栽种的,如今已是枝繁叶茂。等你将来学有所成,也得在这里种上一棵,给后来的学弟们留个念想。”
    穿过碑亭,便是府学的藏书阁。
    阁楼高三层,木质结构古色古香,门口守着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仆。
    “这藏书阁是府学的宝贝,里面藏着不少孤本古籍,连京城的翰林院都来借过书。”王山长递过一枚铜制令牌,“往后你凭这个就能进来,每日辰时开阁,酉时闭阁,可得抓紧时间。”
    裴寂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明伦堂三个字,背面是小小的雍字。他紧紧攥着令牌,对着王山长深深一揖:“山长厚爱,晚辈无以为报,唯有勤学不辍,不负您的期许。”
    “别总说这些客套话。”王山长拉着他往藏书阁里走,“你看这排架子上的,都是历代科举的范文和考官批注,对你将来应试大有裨益。还有这边的,有不少进士当年在府学读书时的手稿,你可以学学他们的行文思路。”
    裴寂闻言,连忙走到书架前,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整有力,旁批密密麻麻,都是对经义的独到见解。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仿佛能触摸到先辈们苦读的温度,心中求学的信念愈发坚定。
    两人在藏书阁里待了近一个时辰,王山长耐心地为裴寂讲解各类书籍的价值,从经史子集的研读方法,到科举应试的答题技巧,无一不谈。
    末了,还帮他挑了《论语集注》《历代制艺文钞》等几本适合当下研读的经义注解,亲手包好递给他。
    走出藏书阁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了暖红色,府学的学子们陆续散去,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今日的课业,偶有学子路过,都会恭敬地向王山长行礼,目光落在裴寂身上时,带着几分好奇与友善。
    刚到府学门口,就见巡抚府的管事牵着一匹马等候在旁,见到裴寂连忙上前:“裴公子,大人命小的来接您回府,说晚膳已经备好了。”
    裴寂向王山长躬身道别,才跟着管事上了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的声响伴着夕阳的余晖,让他心中满是踏实。
    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巡抚府门口。
    刚翻身下马,就听见熟悉的笑声从府门旁传来。
    裴寂抬头一看,只见裴惊寒和柳时安正站在那里,脚边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连马背上都驮着两个大箱子。
    “小宝,去府学瞧得如何?”裴惊寒率先看到他,挥手喊道,脸上满是笑意。
    他从集市上被下人接回来的时候就听说,自个儿弟弟随着张大人一同去府学参观。
    柳时安也转过身,手中还举着一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红亮的山楂果透着诱人的色泽,见到裴寂,眼睛亮了亮,快步走上前。
    柳时安把糖葫芦递给他,笑着说:“我买了两身换洗的长衫、布匹,还有些笔墨纸砚。裴大哥看到集市上有卖上等的皮毛,就买了几张,说回去给婆婆做件皮袄过冬。对了,你大哥还给你买了衣裳。还有这糖葫芦刚买的,糖衣还脆着呢,你快尝尝。”
    裴寂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酸甜的汁水混着酥脆的糖衣在舌尖散开,他笑着把今日在府学的经历讲了出来:“王山长带我参观了府学的藏书阁,里面有许多孤本古籍,还帮我挑了好几本应试的好书。”
    柳时安由衷地为他高兴:“府学的学习氛围好,你定能学有所成。我今日在集市上看到有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里面的狼毫笔特别好,我给你买了一支,回头你用来写字,肯定顺手。”
    “不用这么破费……”裴寂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柳时安摆摆手,“你帮我良多,我送你支笔算什么。再说,你去府学念书,总得有支好笔才行。”
    正说着,府里的小厮走了出来,帮着他们搬东西。
    三人并肩往里走,裴寂说着府学的藏书阁与碑亭,裴惊寒讲着集市上的热闹与皮毛行情,柳时安则插话说着哪些布料适合做衣裳,哪些点心味道最好。
    夕阳的余晖透过巡抚府的朱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差点忘了,”裴寂想起张大人临走时的话,连忙说道,“张大人说柳知府的案子有重大突破,用不了几日就能定案。”
    柳时安的脚步猛地顿住,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声音带着颤抖:“真……真的吗?”
    “千真万确。”裴寂重重点头,“张大人特意跟我说的。”
    柳时安望着远方,夕阳的光芒洒在他脸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带着笑容。
    裴惊寒轻声道:“苦日子要熬出头了。”
    三人相视一笑,心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刚从饭厅出来的小厮就瞧见了他们,快步迎上前,麻利地接过裴惊寒手里的布包,肩上还搭着干净的帕子,恭敬道:“三位公子,可算盼着你们回来了。大人和主君都在里头等着呢,特意吩咐小的在这儿候着,您三位快随我来,莫耽误了用膳。”
    裴寂将手里啃剩的糖葫芦竹签递给另一个上前的小厮,笑着说:“走,咱们赶紧去饭厅。”
    刚拐过月洞门,就见饭厅门口站着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位身着素色锦缎长衫的哥儿,眉目温和,身边牵着两个梳着总角的孩童,正好奇地探头探脑。
    张巡抚站在一旁,正帮男子拂去衣袖上的落尘,语气宠溺:“路上风大,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担心你忙到忘了用膳,特意回来看看。”哥儿笑着回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走来的裴寂三人,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
    张巡抚转头看到他们,连忙招手:“你们来了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指着身边的男子,“这是我夫郎,你们喊临叔。”又指了指两个孩子,“这是犬子张明远,小哥儿张明亭。”
    张夫郎——慕容临率先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常听夫君提起三位公子,说你们品性端方,今日总算得见。”
    两个孩子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喊:“见过三位哥哥。”
    裴寂三人连忙回礼,裴惊寒朗声道:“见过临叔,见过明远,明亭。”
    柳时安也跟着问好,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时,不自觉地放柔了神色。
    张巡抚笑着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对夫郎说:“这位是裴寂,周文涛先生的高徒,不久就要入府学深造了;这是他的兄长裴惊寒,是个猎户,身手了手;这位是柳时安,前辽金省柳知府的公子,柳知府的案子很快就能昭雪。”
    “柳知府的事我也听说了,是位难得的清官。”慕容临看向柳时安,眼中满是同情与敬佩,“时安,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别把自己当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