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哥,我回书铺收拾收拾同你回家去。”裴寂拍了拍兄长肩膀上的尘土,快步往书铺内走去,三两下把周先生给的营造法式典籍和自己的书本纸笔归拢好,又去跟先生辞了行,才背着书包跟裴惊寒并肩往家走。
    太阳高高挂,路上的石子被晒得暖融融的。
    裴寂啃着糖葫芦,把签契的细节一五一十说给兄长听,说到李书仁承诺的销量,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道:“哥,等话本印出来,我想先拿一本去西坡,烧给爹娘看,让爹娘知道,我能用笔墨挣钱养家了。”
    裴惊寒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弟弟,少年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眼里的光比糖葫芦还亮。他重重点头:“好,待会祭拜时咱就说,爹娘准保高兴。”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一章写的不太好,以后回头看看。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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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寂跟着兄长闲聊着回到家时,张婆婆早已把午饭备好。
    粗瓷碗里盛着浓稠的南瓜粥,米香混着南瓜的甜气漫开来,旁边摆着腌得爽口的萝卜条和刚蒸好的杂粮饼,热气腾腾的香气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赶路的疲惫。
    “快洗手吃饭,”张婆婆喊道,瞧着兄弟二人去洗手,她一边往兄弟二人的碗里盛粥,一边询问:“小宝今日可有发生什么事儿?”
    兄弟二人洗干净手,坐在八仙桌旁边。
    裴寂捧着温热的碗,把与文盛堂李书仁签契印书的事细细道来,说到‘每本抽一文利’,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婆婆,往后我能挣大钱了,您就不用再天不亮摸黑去镇上卖豆腐,冬日里冻得手都肿了。”
    张婆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抬手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好,好,咱小宝有出息了,你爹娘在天有灵,看着也该安心了。”
    她往裴惊寒碗里也拨了块饼,“你也别总想着省钱,挣来的钱也要花在自己身上。”
    裴惊寒笑着点点头,给弟弟夹了一筷子的萝卜条,沉声道:“你今日上课也累,饭后睡个午觉养养神。等你醒了,咱们就去西坡祭拜爹娘,把这好消息亲口告诉他们。”
    裴寂连忙应声:“我晓得了。”
    话说这般说,他心里却是盘算起另一件事来。
    张婆婆从厨房柜子里取出个布包:“今日天好,我一早去坡上摘了野菊,还蒸了些白面馒头。下午你们兄弟拿去,别省着,都给你爹娘摆上。”
    她与裴家爹娘素未谋面,加上她年纪大爬山不方便,就不跟着一块去了。
    午膳过后,回到卧房里头,裴寂坐在椅子上,先把‘徙木立信’的心得写好。联想到今日,他特意写了柳掌柜不贪添头、李书仁信守合约的事,末了又加了兄长省吃俭用给他买布的细节,字里行间都是对‘信’字的真切体悟。
    写完作业,誉抄了一份,他又拿出话本手稿,借着阳光改了几处细节,直到毛边纸已经用光,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笔,回到床上浅眠。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烈,变得温润柔和,洒在西坡的小路上,把杂草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惊寒挑着竹筐走在前面,筐里左边是黄纸香烛、白面馒头,右边是一大束野菊。
    裴寂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书包里除了纸钱,还揣着那份刚签好的合约、誊抄的心得,以及改好的话本手稿。
    西坡的路不算好走,路边的杂草被晒得有些枯蔫,却在石缝里倔强地开出几朵小紫花。
    裴寂踩着兄长的脚印往前走,思绪不由得飘回六年前,逃难的时候,兄长拉着他的手,在这条路上艰难跋涉,那时的路比现在更难走,脚下是泥泞,眼前是迷茫。
    彼时兄长才八岁,却已扛起了半个家的重量,粗糙的手掌总是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生怕一松手就把他丢在乱兵与饥荒里。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却没有如今的暖光,只有铅灰色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爹娘的脸色都带着久病的蜡黄。
    疫病像附骨的影子,一路追着逃难的人群,爹娘为了护着他,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娘揣在怀里的麦饼,掰了又掰,碎屑都数着分给他们兄弟,自己嘴唇干裂得渗血,却只敢用舌尖舔舔路边的晨露。爹靠在树干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还强撑着笑,说:“小宝要乖,跟着哥好好活。”
    没过几日,爹娘就齐齐倒在了这条路上,连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
    走不动路时,兄长就蹲下身背他,单薄的脊背被他压得微微弯曲,却从不说一句累,怕他想念爹娘还会哑着嗓子哄:“小宝别怕,哥在,爹娘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如今爹娘不在了,路也走顺了,可兄长掌心的温度和背上的力道,却依旧是他最安稳的依靠。
    裴父裴母的衣冠冢在西坡的老树下,紧挨着一片低矮的土丘。一旁还有座无名的坟,此坟里面埋葬的是当初被官兵杀害在西坡之上的难民们。
    裴家兄弟二人从难民身上得来的银钱有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难民与爹娘的埋葬上面,埋葬过后,每年清明都会来祭拜。
    到达目的地,裴惊寒先放下竹筐,拿起小锄头仔细清理坟前的杂草,轻声细语道:“各位叔伯婶娘们,我同弟弟来看你们了。”
    裴寂捧着野菊走过去,把花轻轻放在木牌旁,又从书包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摆在牌位前:“叔伯婶娘,这是刚蒸的馒头,软和,你们尝尝。我写的故事要印成书了,往后我挣了钱,就给你们修块好碑。”
    他蹲下身,用袖子细细擦去木牌上的灰尘。
    打理好难民墓,兄弟俩才来到爹娘坟前。
    裴寂把馒头摆成整齐的两排,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混着午后的暖风飘向远方,“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合约,轻轻放在坟前的石板上,“我写的话本有人要印成书了,每卖出一本能赚一文钱,以后我能养活婆婆和哥了,再也不用让你们担心了。”
    裴惊寒往火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庞,声音有些沙哑:“爹,娘,小宝如今学问越来越好,周先生都夸他稳重。我攒了钱,给小宝和婆婆买了做棉衣的布,是最抗冻的粗绒布,今年冬天再也冻不着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裴寂又拿出那份‘徙木立信’的心得,轻声念了起来。念到‘哥的信,是藏在粗布衣衫里的暖’时,他哽咽着顿了顿,转头看向兄长。
    裴惊寒正往火里添纸钱,侧脸被火光映得发红,眼角亮晶晶的。
    最后,他展开话本手稿,念起展昭护民的段落:“爹,您当年总说,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我写的英雄都像您一样。等书印出来,我先烧一本给您和娘,让你们也看看我的字。”
    话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手稿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风不知何时绕着坟头转了个圈,卷起纸灰悠悠飘了两丈高,却没散成乱絮,反倒聚成淡淡的一团,悬在兄弟俩头顶片刻,才缓缓散开。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滋滋响,忽然有一片没燃透的纸页轻轻飘起来,落在裴寂摊开的话本上,盖住了晕开的一小片墨迹,又被风卷着,落在旁边的香烛边。
    烛火没晃,倒像是被那片纸带了点暖意,亮了一瞬。
    裴惊寒添纸钱的手停住了,他望着那缕扶摇的青烟,忽然觉得鼻腔里钻进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娘晒的皂角香,混着爹编筐时竹篾的清冽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裴寂伸手去抹眼角的泪,指尖刚碰到脸颊,就听见坟头的酸枣树簌簌落了两颗红果,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祭拜完已是未时,夕阳开始往西边沉,把槐树叶染成了金红色,落在坟前的石板上,像铺了层碎金。
    裴惊寒收拾着竹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别难过了,爹娘知道你有出息,肯定高兴。后山温泉边的果林里,山楂和酸枣都熟了,咱摘些回去给婆婆熬水喝,再给周先生送点。”
    裴寂点点头,擦干眼泪,跟着兄长往后山走。
    越往深处,草木越茂盛,温泉边的水汽氤氲着,带着淡淡的暖意,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起来。
    远远就看见一片红彤彤的果林,山楂像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酸枣则紫莹莹的,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
    “哥,你看那棵树的山楂最多。”裴寂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刚要跑过去,却被脚下的老藤绊了一下
    他踉跄着站稳,无意间瞥见树后茂密的草丛里,似乎有个蜷缩的身影,月白色的衣料沾着深色的血渍,在绿草丛里格外扎眼。
    “哥,那边好像有人。”
    兄弟俩对视一眼,立刻放轻脚步走过去。
    裴惊寒握紧了腰间的柴刀,柴刀乃是上山必备的家伙,既能砍柴,也能防身。
    拨开半人高的草丛,只见一个少年蜷缩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宣纸,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左腿膝盖处被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浸透了裤腿,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暗褐色的痕迹,身边还丢着一个小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