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皇后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皇帝。高守谦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没有呼吸的影子。温仲临则站在药炉边,时不时添块炭,让药保持微沸的温度,氤氲的药气混着炭火味,在密闭的帐子里浮沉。
    后半夜,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进来禀报:“皇后娘娘,晋王殿下伤势反复,高烧不退,那边太医不够,想请周太医过去看看。”
    温仲临看向皇后,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不易察觉的紧绷。
    皇后眼帘都未抬:“周太医累了一天,刚歇下。温太医,你去看看吧。”
    温仲临迟疑,喉结滚动了一下:“可陛下这边……”
    “有我在。”皇后道,语气不容置喙,“你去便是,晋王伤势要紧。”
    温仲临只得躬身:“是。”他提起药箱,跟着内侍匆匆出了御帐,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风雪与隐约的嘈杂。
    帐内,彻底只剩下皇后与高守谦两人。
    皇后仍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锦凳、眼前的卧榻、这满帐沉滞的气氛融为了一体。高守谦也仍垂手站着,同样一言不发,连衣袍下摆的褶皱都似未曾变过。
    更漏滴滴答答,铜壶里的水一点点减少,呼吸在寂静中被拉得绵长而缓。天将明时,帐外传来鸡鸣,是围场附近的村庄,农家的鸡不管人间帝王伤重几何,依旧按时司晨,那声音穿透风雪与帐幕,打破了帐内近乎凝固的死寂。
    皇后终于动了动,她起身,走到药炉边,炉上的药还温着,褐色的汁液在陶罐里微微晃动。她端起药碗,碗壁温热,透过指尖传递上来,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烛光将她俯身的影子投在榻上,与皇帝的影子叠在一起。她舀起一勺药,勺沿贴着碗壁轻轻刮过,然后递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散开些。然后,她俯身,将药勺递向皇帝的唇边。
    “皇后娘娘。”
    温仲临的声音忽然在帐口响起,带着喘,显然是一路疾跑回来的。
    皇后动作一顿,没回头,甚至连手腕都没颤一下。
    温仲临快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他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发紧:“娘娘守了一夜,兴许累了,还是让微臣来侍奉陛下汤药吧。”
    皇后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声音,只是药勺又往前送了半寸,几乎要触到皇帝的嘴唇。
    温仲临呼吸一窒,声音陡然拔高:“娘娘!”
    皇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有些空,空得全无一物。她看温仲临,就像看一件摆在错处的器物,或是一滴溅到衣袖上、碍眼却无足轻重的污渍。
    温仲临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但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者说,是某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驱使着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接那药碗:“娘娘,让微臣来吧,这侍奉汤药本是……”
    “啪!”
    一记清脆至极的耳光,在寂静的帐内炸开。
    温仲临被打得整个人都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火辣辣地疼。他愣住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眼中闪过惊愕、恐惧,还有被羞辱的茫然。他似乎想不明白,这位向来以端静雍容示人的皇后,这位自年少时便温婉的女人,怎会出手如此果决狠厉。
    皇后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拍击皮肉的微麻感,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语气生硬:“滚开。”
    温仲临没动,像是僵住了,又像是被那眼神钉在原地。
    皇后不再废话,抬脚,踹在他膝弯最脆弱处。温仲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厚毡上发出闷响,手里的药箱脱手摔在一旁,里面的瓶瓶罐罐滚了一地,叮当作响。
    皇后不再看他,重新转向榻上的皇帝,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更加专注。她重新舀起一勺药,再次吹了吹,俯身,药勺稳稳地递向那苍白的唇。
    她的动作,在距离皇帝毫厘之处,忽然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冻结,又轰然倒流。
    因为榻上,原本因伤势太重而陷入昏迷、呼吸微弱的皇帝,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
    不,那绝非重伤初醒之人的眼神。
    没有昏沉,没有迷茫,没有痛楚。
    那双眼睛清明如寒潭深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甚至还带着洞悉一切后,近乎残忍的玩味。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药勺,看着她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疯狂,也看着她眼底瞬间掠过的惊涛骇浪。
    皇帝早就醒了。
    或许,根本从未真正昏迷过。
    高守谦适时上前,动作轻缓却稳当地扶着皇帝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上软枕。整个过程,皇帝的目光未曾离开皇后分毫。
    皇后握着药勺的手,轻微地颤了一下,但仅仅一瞬,她便稳住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面上却极其自然地流露出惊喜、关切与如释重负的神色:“陛下,您醒了?真是苍天庇佑,您感觉如何?快,先把药喝了,太医说这药须得按时服用。”
    她说着,手腕又要往前送。
    皇帝却抬手,轻轻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因失血而有些苍白,力度却不小。皇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冰窟,五脏六腑都被那股寒意攥紧了。
    然而,皇帝并未将药碗打翻或是推开,他挡开她的手后,自己接过了那只药碗。他端着碗,垂眸看着里面黑褐色的药汁,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皇后脸上:“望楼倒塌后,情况如何?”
    皇后垂眸,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将喉间的滞涩与心头的冰寒用力压下,声音平缓,将情况一一禀报:“两位公主不幸殒命,使团伤亡十余,润王腿折,晋王头伤昏迷,官员、禁军亦有死伤。太子已赶回处置,李都督正在彻查。”
    皇帝嗯了一声,又问:“查到什么了?”
    “初步断定,是木材以次充好,搭建不牢,加之风雪所致。”皇后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皇帝手中的药碗上,“陛下,药快凉了,凉了败药性,于龙体康复不利。”
    皇帝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接受了她的关心。他端起药碗,凑到唇边。
    皇后一错不错地盯着。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只碗,锁住皇帝微微仰起的头,锁住他吞咽时滚动的动静,锁住那即将流入他口中的、黑色的,她亲手端来、吹凉、并试图喂下的药汁。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死寂中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每一息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然而,就在药汁即将触唇的刹那,皇帝突然又放下了药碗。
    碗底与榻边小几相碰,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皇后。”他看着她,终于像是耐心告罄,道,“你很失望吗?望楼塌了,朕却没死。”
    那一刻,帐内是真正的死寂。
    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气凝固成坚冰,厚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帐外呼啸的风雪声,远处隐约的人语声,似乎都退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只剩下这句话,在这方寸之间冰冷地回荡。
    皇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慢慢地凝固了。那不是惊慌失措,也不是愤怒暴起,而更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画作,被泼上了浓墨,所有颜色、线条、苦心营造的意境,都在瞬间被污染、覆盖、摧毁,只剩下最原始的、空洞的底子。
    她看着皇帝,看着这个她侍奉了二十几年,同床共枕,分享着这大胤至高权柄的男人。看着他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此刻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悸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深不见底,没有丝毫她预想中的愤怒、谴责或痛心,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和冰冷的、观赏猎物徒劳挣扎般的玩味。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移开,重新扫视这顶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御帐。
    烛光照亮了一些区域,其余沉在昏暗里。明暗交界处,站着垂首恭立、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大太监高守谦。不远处,是跪在地上,捂着脸颊,瑟瑟发抖的太医温仲临,一个她曾以为可以拿捏、利用,关键时刻却软弱退缩、甚至可能早已倒戈的男人。
    而榻上,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此刻正以玩味目光审视着她的帝王。
    三个男人。
    一个大胤的皇帝,一个阉割了的太监,一个汲汲营营的太医。
    身份天差地别,地位云泥之分,却在这一刻,在这顶小小的帐篷里,融为了一个人。
    原来如此。
    也只能如此。
    这么多年,她在这深宫里挣扎、算计、隐忍、布局,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苦心孤诣地培植势力,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想要掀翻这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棋局。她以为自己是在与命运斗,与林仲彦、林应瑆、温仲临这些可恨的男人斗,与这吃人的礼法世道斗。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从头到尾,都是在与男人共谋,在争夺一张属于男人的虎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