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是他太笨,感觉迟钝得像块石头?还是他潜意识里,就在逃避那个可能打破一切平静和亲密的真相?他贪恋李昶给予的全然信赖和独一无二的亲近,所以下意识地摒弃了所有指向另一种可能性的信息,宁愿活在自己自以为是的兄友弟恭的假象里?
    沈照野,你不仅蠢钝如驴,你还自私透顶!
    如果李昶一直苦苦隐瞒,生怕露出一丝破绽,甚至不惜用谎言和推开来掩饰的秘密,竟然是这个。而他沈照野,他这个好表哥,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他想起自己那些毫无界限的亲昵接触,那些带着调侃和嬉笑的“哥最喜欢阿昶”,那些在李昶明显需要安静和距离时,却非要凑上去逗弄他、打破他心防的行为。现在回想,自己那些大大咧咧、自以为是的亲昵,对李昶而言,是不是都成了一种反复的、温水煎熬的酷刑?一边贪恋那点他给予的温度,一边又要用尽全部力气去压抑不该有的妄念,生怕被他这个迟钝的傻子发现端倪,连这点本来的温暖都失去。
    如果他能够细心一点,不那么自以为是,不那么一叶障目,哪怕只是早一点点察觉到李昶的异常,察觉到他那份感情的沉重和痛苦,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他是不是可以更早地、更温和地指引,或者至少,可以避免那些无意识的撩拨和伤害?李昶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守着这个该死的秘密,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煎熬,不用在今日被张居安揭穿时,心神崩溃,尊严扫地,以至于呕出血来?
    是他,是他沈照野的愚蠢、迟钝、自私和傲慢,一步步把李昶逼到了这个身心俱损、呕心沥血的境地。
    沈照野,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你口口声声要护他周全,却成了那个将他推入最痛境地的人。你根本不配得到他丝毫的、应当珍视珍视再珍视的眷恋。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照野却愣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像以前那样,勾着李昶的肩膀,叫他李昶,扮演那个没心没肺的表哥?可知道了就是知道了,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再演戏,他自己都觉得没天理,更怕自己任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会再次刺痛李昶。李昶那么聪聪慧,又那么敏感,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刻意?那只会让李昶更难受,更无地自容。
    那……挑明了说?把话摊开?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怎么说?说什么?难道要他对刚刚吐血昏迷、脆弱得像个瓷器娃娃的李昶说:“李昶,我知道你思慕我了,但我们不行,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沈照野就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他怎么能对李昶说出那种话?那跟拿刀直接捅他心窝子有什么区别?
    疏远他?冷着他?用行动表明态度,让他知难而退?
    他娘的。
    进退两难。
    无论选哪条路,似乎都走不通,都只会把李昶和他推向更深的深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片覆着草的沼泽里,越是挣扎,陷得越紧,窒息感越重。
    这种感觉,比他在战场上被敌人重重围困还要糟糕。刀架在脖子上,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眼下这局面,他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该往哪里使。他面对的不是敌人,是李昶,是他从小护到大的表弟,是他……是他此刻心里堵得发慌、又疼又乱的根源。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牵扯到胸口,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房间里死寂一片,沈照野听见炭火燃烧的声响和李昶微弱的呼吸。
    突然,沈照野愣住了。因为——
    沈照野,你对李昶,真的就只是单纯的兄弟之情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冬日惊雷,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也让他瞬间僵住。
    是吗?
    他问自己。
    如果只是兄弟之情,为什么李昶的事,他总是格外上心?北疆军务再繁忙,李昶从京都来的信,他总会第一时间看;李昶在朝堂上被刁难,他比自己受了屈辱还要愤怒;看到李昶不爱惜身体,他会控制不住地发脾气;甚至那次彩石手环的误会,他为什么会那么着急地想要解释清楚?仅仅是怕表弟难过吗?
    如果只是兄弟之情,为什么每次有人提及李昶的婚事,他要么下意识地避开话题,要么心里就会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和不快?他以前只当是自己看不上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女,觉得她们与李昶是两路人。可现在想来,真的只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兄弟之情,为什么他那么享受李昶对他的依赖?为什么李昶安静地跟在他身边时,他会觉得格外踏实?为什么在李昶偶尔流露出只对他才有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亲近和纵容时,他心里会有点隐秘的欢喜?
    过往的种种,那些他理所当然地归为兄长的责任与关怀的举动,此刻被放在这盏昏黄的灯下重新审视,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色彩。
    如果不是。
    如果他对李昶,也并不像他自己以为的那么单纯。
    这个可能性让沈照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恐慌。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沈照野,就真的是罪该万死了。
    他一直在心里骂自己蠢,骂自己迟钝,害李昶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可如果,他潜意识里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却因为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亲近和依赖,而故意不去深究,甚至在无意识中,纵容了这份感情的滋生。
    那他之前的那些兄弟之举,那些毫无界限的亲近,岂不是成了更残忍的引诱和折磨?
    他给了李昶希望,却又对此浑然不觉,甚至可能在李昶鼓起勇气想要靠近一点点时,用兄弟的名义将他推开。
    沈照野,若真是如此,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自责?
    若真是如此。
    若真是如此……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绵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那点可怜的月光也吞噬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沉重的灰白。寒风卷着雪沫,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旷野里受伤野兽的哀鸣。
    在这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风雪声中,沈照野猛地抬起了右手。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朝着自己的左脸颊,狠狠地掴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突兀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力道极大,他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指印浮现。嘴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味道,大概是嘴里的皮肉被牙齿磕破了。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痛。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红肿的脸上,照进他那双充满了血丝、盛满了痛苦、自责和无处宣泄的愤怒的眼睛里。
    这一巴掌,是为他的愚蠢迟钝,为他的自以为是,为他带给李昶的所有,他此刻才隐约触摸到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
    第88章 非心
    厢房内只余半盏油灯。
    油灯摆在靠墙的矮几上,灯芯结出了一点炭黑的灯花,让那本就微弱的,只勉强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又黯淡了几分。李昶站在离灯最远的太师椅旁,屋内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吞没,只有搁在椅上、露在袖口外的指尖,映着一点微光,暖黄微白。
    沈照野站在窗外,离窗棂只有半步。
    廊下悬挂的灯笼将他周身轮廓照得清晰,甚至能看见他肩头落着的,未及拂去的细雪。相较于屋内几乎凝滞的昏暗,他立在一种过于清晰的亮堂里,无所遁形。
    风卷着雪沫,一阵紧似一阵地掠过庭院常青的枝桠。
    那风先扑在沈照野身上,吹得他鬓边碎发凌乱地拂过眉骨,沾了雪水的发梢贴着微烫的脸颊。他身上那件披毛的袍子被风鼓动,衣袂翻飞间,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衬里。随后,风才带着从他身上沾染的、室外特有的凛冽寒意,混着几片细雪,从窗隙猛地灌进屋内。
    油灯的光猛地向下一挫,挣扎着晃了几晃,墙上扭曲的影子随之剧烈晃动。
    那阵风撩动了李昶额前垂落的发丝,几根细软的发在他低垂的眼前细微地颤动着。他身上那件青色的素面直裰,布料被风紧紧压向身躯,清晰地勾勒出骤然绷紧的、有些单薄的肩线。
    他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容,连手指都未曾移动一分,仿佛那阵足以让灯火摇曳、衣袂翻飞的风,只是无声地穿过了一尊没有生命的、木然的玉雕。
    一人在明,衣袍染尘,风雪满身。
    一人在暗,身影伶仃,静默如磐。
    中间隔着一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旧木窗,以及那呼啸而过的,灌满了整个庭院的,冰冷彻骨的夜气。
    “沈世子,你都听到了吧?”
    李昶听见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