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那两伙人先是互相祖宗十八代地亲切问候了一遍,然后便毫无章法地扭打在一起,拳头棍棒齐飞。沈照野起初只是看个乐子,但看着看着,他发现其中一方,虽然也打得毫无章法,但领头的那个高个子青年,动作间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地痞的狠辣和机变。他并非一味蛮干,懂得利用地形,懂得声东击西,甚至隐隐有点调动同伴协同的意思。虽然粗糙,但在这种街头斗殴中,已经显得鹤立鸡群。
    最后自然是那个高个子青年带领的一方赢了,对方被打得抱头鼠窜。获胜的一方朝着败者的背影啐了几口唾沫,扬长而去,那高个子青年临走前还回头瞥了一眼沈照野他们所在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混不吝的野性。
    沈照野进了城,随便找了家茶摊一打听,才知道那个高个子青年在城里还挺有名,名叫祁连,是街面上的一霸,但名声不算太坏,至少没听说有什么欺男霸女、谋财害命的恶行。他起了爱才之心,派人仔细打听了一圈,确认这人除了性子野、嘴巴臭之外,没什么实在的劣迹,便让人把他叫了过来。
    见面聊了几句,沈照野发现这祁连于武学和行军布阵一事上确实有些未经雕琢的天赋,想法往往出人意料。只可惜那性子实在让人火大,拽得二五八万,仿佛天老大他老二,看沈照野的眼神都带着点你谁啊的不屑。沈照野当时就手痒了,私下里找了个由头跟他切磋了一番,结结实实教训了他一顿,让他明白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揍服之后,沈照野觉得这块材料扔街上可惜了,便不顾祁连那点微弱的反抗,直接把人丢进了北疆的武举学堂,勒令里面的老师傅严加管教。他想着,若是这小子自己争气,能在武举上出头,又有意从军,将来就带在自己身边打磨。
    两年后,京都武举,沈照野果然在名单上看到了祁连的名字。这小子一路过关斩将,杀到了最后一关。
    最后一关是进入京郊一片密林寻找悬挂的锦旗,允许使用弓箭和武器,为了防止意外,需要有经验的人在林中监视动向。沈照野知道跟祁连竞争的那几个基本都是家里使了银子、武艺稀松的货色,料定祁连必胜,觉得无聊,便主动请缨当了这监视的差事,也想顺便找祁连聊聊,看看他这两年长进了多少。
    他进了林子,循着动静想去找祁连,却先撞见了另外两个参赛者在对峙。这两人素来不和,此刻更是剑拔弩张,互相放了不少难听的狠话。沈照野怕他们真动起手来没轻没重闹出人命,便隐在暗处盯着。好在两人只是嘴上厉害,其中那个姓石排行第二的骂骂咧咧地调转马头准备离开。沈照野见状,也打算离开去寻祁连。
    万万没想到,另一个叫陈家排行老七的,竟突然从马鞍下抽出一把弩弓,对着石二的后背就扣动了扳机。沈照野反应极快,一边心里大骂这混账胆大包天,一边瞬间张弓搭箭想将那弩箭射偏,但距离和角度都让他来不及了。
    就在他心道不好,寄希望于陈七这草包准头不行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里猛地扑出,将马背上的石二狠狠撞了下去。弩箭擦着两人的身体飞过,钉在了前方的树干上。
    扑救的人,正是祁连。
    被救的石二惊魂未定,爬起来就冲过去跟陈七理论,推搡间火气上头,眼看就要真动手。沈照野不再隐藏,现身出去,一人一脚将这两个不省心的东西踹飞出去,厉声呵斥让他们不想比就立刻滚蛋。
    因为怕旁人说祁连走后门,沈照野没立刻跟他搭话,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让他们速速分开,各自行动,自己也打算另寻时机。没想到,再次见面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方式如此出乎意料——当他循着一些不寻常的动静赶到时,只见石二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已然气绝。而祁连,正站在尸体旁边。
    沈照野眉头瞬间拧紧,逼问祁连怎么回事。祁连忙解释,说他听到这边有争吵打斗的动静,担心闹出人命过来查看,结果就看到陈七用短刀捅死了石二。陈七也发现了他,慌忙逃走了。他担心石二还有救,过来查看,结果人已经没了气息,紧接着沈照野就来了。
    沈照野听着不像假话,正想再询问细节,就听见陈七带着人咋咋呼呼往这边来的声音,嘴里还高声嚷嚷着“祁连杀了石二”。沈照野心里一沉,石二家世不凡,族中在朝为官者不少,势力不小。儿子死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为了泄愤,根本不需要确凿证据,就足以要了祁连这种毫无背景的人的命。那时沈家自身也因军功过盛而处于风口浪尖,不便强行插手。
    电光石火间,沈照野对祁连低喝道:“现在两条路,跑,浪迹天涯但能活;留下,就算我出面作证,石家为了面子也绝不会放过你,必死无疑。选!”
    祁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林子深处窜去,速度快得惊人。沈照野甚至追上去几步,给他指了个方向:“往那边!林子深,不好追,有多远跑多远!”
    祁连跑了。尽管沈照野坚持此事疑点重重,不能听信陈七一面之词,但石二之死最终还是被扣在了祁连头上。石家将石二的尸体运走,朝廷也发了海捕文书。
    那段时间,沈照野心里憋着火,每晚都带着王知节几个人,偷偷去把新贴出来的海捕文书撕掉,连续撕了一个月,直到风声渐渐平息。后来他也曾暗中派人打听过祁连的下落,却始终石沉大海。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偏僻的山村里,在这种情形下,再次见到了这个本该浪迹天涯的家伙。他不仅活着,还成了山匪的二当家。
    沈照野简略地将祁连的过往告知了李昶和凑过来的顾彦章。李昶听得仔细,顾彦章则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此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甚至可说受了冤屈?”李昶低声道。
    “至少当年是。”沈照野目光依旧盯着祁连的方向,“只是不知如今变成了什么样。落草为寇,打家劫舍,呵,他要是待会解释不出个一二三来,老子亲手给他拧成三截。”
    顾彦章接过话头,分析起眼前的局面:“殿下,少帅。观这秦老五行事,先是威逼,再是利诱,如今又焚粮施压,看似粗暴,实则步步为营。他并非一味滥杀,更像是在……招募人手,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这些青壮村民。其所图恐怕不小,绝非寻常打家劫舍那么简单。恐怕真存了将这土匪窝做大做强的心思。”
    沈照野冷哼一声:“胃口倒是不小。也不怕撑死。”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些村民。”李昶眉头微蹙,看着面前那些面黄肌瘦、惊恐无助的百姓,“他们手无寸铁,粮食又被夺走烧毁,若我们贸然动手,山匪狗急跳墙,难免伤及无辜。”
    沈照野点了点头:“府兵已经就位,就在暗处。硬碰硬我们不吃亏,但要想个法子,既能制住这些山匪,又能最大程度护住村民。”
    三人低声商议起来。
    就在他们即将敲定一个声东击西、擒贼先擒王的方案时,沈照野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听到了几声间隔、长短不一的鸟鸣,混杂在风声和村民的啜泣中,极其微弱,但落在他耳中却清晰无比。
    那是北安军内部用来传递简单信息的暗号。
    沈照野凝神细听,片刻后,他嘴角勾笑,压低声音对李昶和顾彦章说:“府兵有消息了。他们有了计划,让我们这边配合,闹出点动静,吸引注意。”
    李昶闻言,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随棹表哥?”
    沈照野笑了笑。他原本下意识想把怀里一直很安静、甚至又开始啃他衣领的狗剩递给李昶,但半途想起顾彦章也在,便转手塞到了顾彦章怀里,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他对李昶说道,语气带着安抚:“安心。你且在这边呆着,看我的。”
    沈照野深吸一口气,忽然拨开身前几个瑟瑟发抖的村民,大步走到了空地中央,距离秦老五只有几步之遥。他脸上换上了一副有些犹豫,又有几分豁出去的莽撞神情,扯着嗓子,用带着点乡音的调子喊道:“那位……秦大当家!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跟着你们,真能吃饱饭,不受官府的气?”
    他这一出声,顿时吸引了所有山匪和村民的注意。秦老五眯着眼打量他,见沈照野身材挺拔,衣着布料都不错,眉宇间也自带一股英气,不像寻常庄稼汉,便多了几分兴趣:“哦?这位兄弟有兴趣?老子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自然是真的!”
    沈照野挠了挠头,继续憨厚地发问,问题一个接一个,想是真的在认真考虑入伙的前景:“那……大当家,咱们黑风寨现在有多少兄弟啊?人多了,吃饭咋办?总不能一直靠抢吧?还有,官府要是派兵来围剿,咱们打得过吗?总不能拿着钉耙锄头去跟官兵的刀枪干吧?”
    秦老五被他问得有些烦躁,但为了显示山寨实力,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兄弟放心!人数少不了!吃饭问题自有办法!至于官府?”他嗤笑一声,“一群酒囊饭袋,怕他们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