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要是随意解释两句,既怕李昶不信,觉得他是在敷衍搪塞,又怕李昶觉得是他自己反应过度、小题大做,心里反而更别扭,更觉得难堪。
    沈照野挠着头,看着那堆石头,心里一阵无语。早知道如此,当时送那彩石头手串的时候,合该多嘴解释一句来历才是!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猪油蒙了心了,到底在想些什么!况且他本来真的就只是觉得那石子颜色鲜亮,想带回来给李昶当个新鲜玩意儿把玩而已,谁想到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他叹口气,认命地开始在那堆石头里挑挑拣拣,把那些颜色均匀、形状圆润好看的单独拣出来放在一边,次一些的放在另一堆。
    然后又找人送来了纸墨,对着那几张洁白的宣纸,琢磨了老半天,删删改改,涂涂画画,最后才谨而慎之地、几乎是比临摹兵法还要认真地,写下了好几张内容不同的字条。
    全部准备完毕,沈照野看着桌子上分门别类放好的石头和字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点烦躁和尴尬,似乎也随着这通忙活消散了不少。
    而另一边,李昶回到房间后,心浮气躁,根本看不进书。房间里炭火烧得太旺,让他觉得闷得慌。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铺开宣纸,想练字静心,提起笔,却发现手腕无力,写出来的字迹虚浮潦草,毫无平日功力,甚至显得有些丑。这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一把将笔掷在笔洗里,溅起一片墨花。
    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还夹杂着说不清的委屈和酸涩。
    随棹表哥到底什么意思?送那手环的是他,现在躲躲闪闪、欲言又止的也是他!是要看自己笑话吗?还是觉得玩弄自己的心情很有趣?他李昶再不受宠,也是个皇子,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他气得简直想立刻冲出去,找到随棹表哥,不管不顾地问个明白!大不了……大不了就是彻底决裂,也好过现在这样钝刀子割肉。
    就在他盯着面前那张写废了的宣纸,越想越气,几乎要控制不住把纸揉烂丢出去的时候。
    窗外,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哒轻响。
    李昶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他房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抬起了一小道缝隙,然后,一只手迅速地从缝隙里伸了进来,将一个小小的、用纸条裹着的东西,丢在了他的书桌上。
    做完这一切,那只手和窗户缝隙立刻消失,窗外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但李昶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手,那个动作……是随棹表哥!
    他这是什么意思?丢东西进来?是终于忍不住,要给他下最后通牒了吗?用这种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李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刚那股行至绝处而生的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和悲凉。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个小纸包,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脚都有些发麻,他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很轻。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猜想里面是什么,手指僵硬地、一点点将外面的纸条展开。
    纸条里面包裹着的,是一块小小的、颜色鲜亮但形状很不规整的彩色石子,和他手腕上那串、以及白天在木匣里看到的都不同。
    李昶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熟悉的、龙飞凤舞的沈照野风格,但写的却并非他预想中任何一句残忍决绝的话语。
    只有简简单单、甚至有点没头没脑的三个字:
    「安寝否?」
    【作者有话说】
    别难过啦 开哄了已经
    第30章 百死
    李昶捏着那张写着安寝否的纸条,指尖微微发凉发麻。
    这三个字没头没脑,像是在没话找话,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琢磨了半天,也猜不透随棹表哥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是终于要摊牌前的寒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捉弄?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隔着窗户回一句尚未,表哥有何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种莫名的隔阂感和自我保护的本能让他犹豫了。
    最终,他学着沈照野的方式,撕了一小条质地较好的宣纸,提笔蘸墨,尽量让自己的字迹显得平稳,写下——尚未。随棹表哥,何事?
    他将纸条仔细地裹好那块形状不规则的彩色石子,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快速将纸团丢了出去,然后立刻合上窗,心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窗外,沈照野立刻就捡起了那个纸团。借着廊下微弱的光线,他展开纸条,看着上面那略显客气的字句,心中顿时感慨万分,还夹杂着几分懊恼。
    看看!这语气!生硬又刻板!果然是被误会大发了!连平常那点兄弟间的随意都没了!
    他不敢再耽搁,赶紧从怀里摸出另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又挑了一颗他觉得颜色最鲜亮、形状也还算圆润的彩色石子,仔细裹好,再次从窗缝里丢了进去。
    纸团落在书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李昶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走过去,再次拿起纸团,手指甚至有些颤抖地展开。
    这次的纸条上写着——心绪可宁?为兄有些许琐事,欲与昶弟分说一二,以免误会丛生。
    来了。
    李昶心里猛地一沉,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心湖最深处,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随棹表哥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些兄弟情深、切勿误会、恪守礼法之类的套话,最终目的,不过是温柔又残忍地将他推开。
    如坠冰湖的绝望和一种痛苦到麻木的平静交织在一起,避无可避,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回应。然而落笔时,手腕却抖得厉害,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丑陋的墨迹。
    他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才勉强重新蘸墨,在那团墨迹旁,极其艰难地、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地写下几个字——随棹表哥请说。
    写完,他看也没看,便将纸条胡乱裹着石子,再次丢出窗外。仿佛丢出去的不是一个纸团,而是自己那颗悬在半空、即将被宣判命运的心。
    窗外,沈照野接过纸团,看到那三个字,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书写者那一刻的紧绷和绝望。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犹豫,从怀里取出那张他准备了许久、写得密密麻麻、折起来也显得格外厚实的宽纸条,用最后那颗他特意留出来的、色泽最温润的乳白色石子小心压好,最后一次从窗缝塞了进去。
    李昶看到这次丢进来的纸团明显不同,又厚又宽,展开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在灯下几乎有些晃眼。
    写了什么?
    他早因自己之前那些悲观至极的猜测而心力交瘁,此刻看到这封仿佛万言书般的纸条,顿感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思绪都快要转不动了。
    他呆立在桌前,死死盯着那团纸,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把能决定他生死的利刃。
    他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想象了无数种可能被宣判的结局,甚至开始默默组织语言,思考等到沈照野彻底挑明后,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维持住最后的体面,才能不让彼此落入太过难堪的境地。
    终于,他颤抖着伸出手,像是赴死般,一点点展开了那张沉重的纸条。
    目光仓促地扫过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嗯?
    预想中那些冰冷绝情的话语并没有出现。
    他猛地愣住,像是怀疑自己眼花了,或者产生了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慌不择路地将纸条凑到灯下,垂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细致地重新阅读起来。
    纸条上的字迹依旧是随棹表哥那副洒脱不羁的风格,但能看出书写时的认真——
    昶弟见字如面。兄知近日弟心绪不宁,皆因兄前日所赠那串石子手环而起。此事说来实是兄之过也。那手环并非兄于路上随手捡得,实乃出自鬼哭谷中一位名唤赛罕之女子之手,此女乃豁阿黑头领之孙女,阿勒坦之遗孀。
    当日兄见其帐前风铃有趣,石子颜色鲜亮,便随口讨要几颗,本欲带回予弟把玩,不料她顺手便编成了手环样式。兄彼时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又思及北疆确有女子赠男子石环以示倾慕之风俗,心下着实尴尬万分。
    然转念一想,弟久居宫闱,后又于军营,想必不知此等边地习俗,便厚颜收下,转赠于弟,只作新奇玩意儿,万无他意!绝无他意!
    看到这里,李昶的呼吸猛地一窒!不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不是随棹表哥的暗示?也不是别人的心意经由随棹表哥转送?而是这样一个乌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