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没有夏听月,就不再会有人追他,也不再需要东躲西藏。
    谢术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疲惫剧痛的身体,重新踏入风雪,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车子启动,后视镜里,那座小院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蜿蜒山道与纷茫的雪幕之后。
    城市在风雪中露出轮廓,灯火在纷扬的雪花后晕开模糊的光团。
    他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公寓,驶入熟悉的地下车库,停好车,搭乘电梯,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这里和他与夏听月匆忙离开时几乎一样,又好像完全不同。
    谢术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来,只借着窗外映进来的光,打量着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感到一丝陌生的家。
    他换了鞋,走过玄关,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当时他们走得着急,东西确实没有收拾。
    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毛毯,那是夏听月前几天裹在身上看电视剧时用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是他最喜欢的喝水杯子。
    谢术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过每一个角落。
    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那台夏听月曾无比宝贝的豆浆机就没有用过第二次,却依旧霸道地占据了正中央的位置,插头耷拉在一旁。
    旁边的沥水架上倒扣着两个马克杯,一大一小,是某次超市促销时夏听月买酸奶时赠送的,虽然一次也没有用它们喝过水。
    阳台的晾衣架上还挂着几件洗好的衣物。有谢术自己的衬衫,也有夏听月没来得及收走的t恤和裤子。衣服在室内暖气的烘烤下早已干透,甚至有些发硬,它们并排挂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仿佛时间凝固的错觉。
    其实洗衣服这件事夏听月也是不久前才用明白的,他仔细研究按钮,偶尔会把不同颜色的衣服不小心混在一起洗,然后拿着染了一点色的t恤,有点心虚又理直气壮地说这样更有艺术感。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流淌着属于夏听月的痕迹。
    每次视线的挪动都会将他那颗本就余震微停的心脏拽得更加疼痛,谢术闭了闭眼,试图将这些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他强迫自己移动脚步走向客厅中央,目光却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墙角那个东西上。
    那个银光闪闪的笼子。
    它还在那里。
    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铺,金属杆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谢术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了上来,他说不清楚自己在烦躁些什么,只知道他不想看到这个东西,一点都不想。
    他忍着肩痛,走到笼子旁边,弯下腰,想把它推到更角落的地方,或者干脆塞进储物间眼不见为净。
    但是笼子比想象中更沉,谢术单手使不上力,拉扯之下,笼子底部与地毯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却只挪动了不到半米。
    就在他有些气恼地直起身,想换只手再试试时,余光却不经意地瞟过笼子后方,沙发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
    那里,在阴影中,似乎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什么东西。
    谢术的动作停住了。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再次弯下腰,忍着左肩的牵扯痛,单膝跪在沙发边,伸手探进那片阴影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团绒毛,他轻轻一扯,将那团东西从缝隙里拖了出来。
    是一大团银灰色的毛毛。
    显然是从夏听月身上掉下来的,毛毛虽然沾上了一点灰尘,可它们被梳理得很好,没有一处打结。
    而除去这团毛毛以外,在它的旁边被一同扯出来的,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具体形状的小玩偶。
    它只有巴掌大,一看就是一个半成品,样子十分拙劣,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和臃肿的“身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细节,只是用更多的毛毛胡乱堆叠出一点轮廓。
    谢术捏起这个丑陋却显然被无比用心制作过的小东西,整个人犹如被按下了开关一般,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动也不动。
    “阿——嚏!!!”
    陈旧的浮毛被扯动,扬起了细微的尘埃,刺激了他本就敏感的鼻腔。
    一个毫无预兆的喷嚏猛地从谢术鼻腔里冲了出来,它出现得如此突然,如此剧烈,以至于生理性的泪水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术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歪扭的玩偶,几步跨到中岛台旁,掀开那个笔记本电脑。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快速输入密码,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调出了整个公寓的室内监控记录——这套高级系统虽然会自动覆盖旧文件,但好在保留了最近几个月的存档。
    他没有耐心细看,直接拖拽时间轴,画面随着他的动作飞速倒流,像一段被强行回溯的时光。日子在他的指尖下掠过,白天与黑夜交替闪烁,模糊成一片混沌光影。
    时间像一条长长的河流,人们站在河里任由其冲刷,茫然而无知,不知被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此时此刻,谢术却偏要做那个逆流而上的泅水者,拼命想在湍急的河水中打捞起一星半点什么。
    时间轴在某一天慢了下来,画面里,客厅亮着温暖的灯。
    他看到夏听月一个人穿着柔软的居家服,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银灰色的绒毛,旁边是亮着的手机屏幕。他低着头,神情认真,甚至有点严肃。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手里的绒毛,似乎在模仿着视频里的动作,用一根细细的针,试图将那些不听话的毛毛戳到一起。他的动作生疏极了,一点也不熟练,手指时不时被针扎到,会微微缩一下,皱着眉吹吹指尖,然后又继续。
    很快,毛毛就不够用了。画面里的夏听月停下了动作,看了看所剩无几的绒毛,脸上露出一丝沮丧和焦急。他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整个身影在镜头前倏然变化,取而代之的是那只银灰色的雪豹。
    雪豹侧躺下来,低着头,开始用牙齿和爪子小心地却又难免粗暴地撕扯自己腹部和侧肋那些最柔软,色泽也最漂亮的绒毛。
    越来越多的毛毛飞扬起来,落在它自己身上,落在周围的地毯上,形成了整个宇宙间最小的一场暴风雪。
    扯下足够的毛后,它变回人形,脸色似乎比之前更苍白了一点。夏听月继续坐下来,拿起针,再次孜孜不倦地重复那个艰难的制作过程。
    大半天过去,他会伸个懒腰再变回雪豹,然后趴在地上,伸出舌头,开始舔舐那些散落的浮毛。粗糙的舌面刮过地毯,将细小的绒毛卷进嘴里,然后咽下。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眼眸里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是这样。
    夏听月独自一人,在与那些绒毛和一根细针较劲。他做得极慢,进展甚微,那个玩偶始终是歪歪扭扭的丑样子。
    每天太阳落下,他就会变回雪豹舔毛,地毯上,沙发上,角落里,他一丝不苟地清理着,为了不让谢术过敏。
    直到某一天,画面里的夏听月忽然捂住了嘴,脸色煞白,踉跄着冲向卫生间。
    监控没有声音,但谢术能看到那个趴在马桶边,肩膀剧烈耸动的背影,他干呕,喘息,最终虚弱地滑坐下去。
    过了一会儿,夏听月慢慢爬起来,用冷水泼了泼脸,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的自己,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里面的水汽逼回去。
    然后夏听月重新走回客厅,看着那个依旧丑陋的半成品玩偶,看了很久,最终把它和剩下的一点绒毛,一起塞进了沙发背后的缝隙里。他靠着沙发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很久没有动。
    画面定格在这里。谢术没有再往后拖。
    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搅,沉甸甸的东西坠在那里。
    仿佛那个在画面里痛苦的人成为了他。
    “啪。”
    他合上了电脑屏幕,被回溯的时光戛然而止,房间里重新沉入一片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拿出一个原本用来装雪茄的木盒。
    盒子很精致,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绒。
    他回到沙发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所有银灰色的绒毛,一点一点,收集起来,还有那个只完成了一半的玩偶,他把它们全部放进那个丝绒衬里的木盒里。
    谢术捧着这个装满乱糟糟毛毛的盒子,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
    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地板上投下孤独的影子。他忽然弯下了挺直的脖颈,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那盒绒毛上。
    鼻腔里依旧酸胀,或许是越来越多的浮毛刺激着,这股酸胀很快沿着他的喉咙流了进去,流到他的身体,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心脏,和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