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法洛扁着嘴, 抓住裴生流的手一声不吭。他以为哥哥会给自己一个安抚的拥抱, 随即果断地去融合晶核, 却发现裴生流也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良久,俊美的脸上满是愧疚、沉重与犹豫。
    犹豫?法洛深知裴生流是个意志坚定行动果决的人,他会犹豫什么?……他的心中, 猛然迸发了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沉默良久,只见裴生流在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后,还是下定决心般,将脖子上一直挂着的蓝色小瓶吊坠取了下来。
    那是一个澄蓝色不透明小瓶,只有拇指大小,存在感却很强。
    法洛自和裴生流重逢起,便见对方一直带着这个蓝瓶吊坠,可他明明记得哥哥最讨厌给身上戴首饰了,觉得那些东西累累赘赘不适合上战场(在很多时候,裴生流的确是个相当程度上的直a),就一直很好奇那吊坠的来历。
    起初,法洛还以为那是裴生流的前夫送给他的,因为还惦念着就一直片刻不离身,让他在心中又吃醋又担忧,生怕哥哥哪天和前任旧情复燃。
    不过这想法在得知前夫是陆焱之后就烟消云散了,就连旁观者都能看出裴生流有多讨厌这位帝国皇太子,最了解哥哥的法洛又怎么可能不明白?所以他对陆焱更多的是厌恶恨意,醋意几乎没有。
    但不是前任,这蓝瓶挂坠又是哪儿来的?裴生流从不会做无用之事,法洛被自己的好奇心怂恿着就直接问出了口,却看见enigma瞬间凝沉的目光,以及一道略带敷衍的回应:“你以后就知道了。”
    从没被哥哥如此敷衍过的法洛不觉委屈,只是担忧,而如今担忧更甚。
    现在就是那个“以后”了吗?法洛觉得这场合有些不对劲,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他下意识地想要岔开话题,却见裴生流不容拒绝地拉过自己的手,将那蓝色小瓶放入了自己的掌心。
    “……法洛,对不起。”裴生流缓缓盖住掌心,艰涩地吐露实情。
    刚来到帝国时,裴生流在孤儿院住了两年,他用两年时间重新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压抑住种种异状,却还是觉得不放心。他决定去上学,只有学的知识越多,他才能更好地准备复仇。
    而裴生流决心就读的,是帝国第一军校。
    作为曾上过战场的联邦临时军人,出身于联邦军事世家的裴生流自然对帝国的军部有所抵触,但即便如此他也选择了第一军校——因为帝国第一军校的芯片学专业是全星际最好的。
    没错,芯片学专业。裴生流一个强大无比又深具机甲师天赋的人,为何最先选择的,是芯片学专业?甚至在这里整整深造了六七年的时间。
    ……因为那时的裴生流即便不知道寄生虫族的存在,也意识到了身体的不对劲,他总觉得体内有什么在和自己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一旦自己输了,会酿成无法想象的惨痛后果。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为公为私,裴生流都绝不允许自己的身体落入虫族手中糟践,尽管他有信心能够一直赢下去,却还是为了以防万一,想要做一个“保险措施”。
    他花费整整六年的时间,深入研究神经学、信息素学、精神力学和芯片学,终于做出了一个微型芯片,这芯片可以在裴生流的信息素和精神力产生非人性的翻天覆地的变换——即被寄生虫族操控时——瞬间抽干裴生流的精神力,让他精神力衰竭而死。
    所以无论是在得知寄生虫族的存在之前还是之后,裴生流都从未担心过,自己会成为下任虫族女皇孵化的宿体,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同归于尽而已。
    *
    裴生流把那微型芯片植入到了体内,放在了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就像是在听生命的倒计时一般。
    光是如此,裴生流还觉得不保险,他还做了一个能够遥控操作芯片的手动装置,预防芯片的自动识别功能出故障。
    可是要把芯片的遥控装置给谁呢?要将自己的性命放于谁的手上?
    裴生流想过晏临白,想过陆焱,甚至连格雷师父都想到了,但最终他谁都没张口,而是将遥控装置装到了小瓶子里,日日夜夜带在身上。
    他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归根到底,在他选择那小瓶时,瓶身的颜色便已透露出了裴生流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澄蓝色的小瓶。就像记忆中,法洛澄蓝色的眼睛。
    除了法洛之外,裴生流想不到第二个自己愿意交付性命的对象。
    可真当和法洛重逢,裴生流反而犹豫了。他知道自己在弟弟心中的份量之重,觉得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如果要让法洛按下结束裴生流生命的按钮,也太过残忍了。
    行动力果决的裴生流,难得陷入了犹豫和拖延,拖着拖着,便是现在,也许更是最后了。
    “如果我融合虫族女皇的晶核失败,反而被寄生虫抢占了身体……如果芯片的自毁装置没有启动,但你却能辨别出我已经被寄生……”
    在解释完一切后,裴生流用着远超于孤身面对虫族威胁的勇气,十分艰难晦涩地,说出了简直是十恶不赦的要求:
    “那你就要按下遥控装置上的按钮,一定要。”
    不,不是要求,是命令。因为这并非儿戏。
    他真的是天下最差劲的哥哥了,是世界上最过分的伴侣。
    裴生流说完,愧疚得完全无法去注视法洛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无异于往法洛心上凌迟,但他只能这么做,否则人类都会彻底被虫族掌控甚至毁灭也说不定。
    他并不想当什么救世主,但责任早已沉沉地压在了裴生流的肩上无法卸去。他并无畏惧,却对牵连了心爱之人而饱含歉意。
    “哥,看着我。我没事的。”
    就在这时,裴生流感到自己的脸颊被温暖的掌心捧起,一个灿烂明朗的笑容撞入眼帘,来自于他最爱的宝贝。
    法洛双手捧住裴生流的脸,他略矮一些,便勾着enigma低头注视自己。他看到了那双黑沉眼眸中的自责、懊悔、无力和愧疚,这一切都令法洛的内心又酸又甜,酸的是他不想看到裴生流如此脆弱的模样,甜则是因为……
    “我很高兴!哥,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是情绪高昂的语调,深深弯起的俊朗眉眼表达了法洛如今的心情的确到了说欣喜若狂也不为过的程度,他笑着笑着,眼角都泛起了泪光,但的确有种宛如万里晴空般的纯粹喜意。
    在裴生流面前,法洛总是一只很乖巧听话的小狗,虽然有时候会蹬鼻子上脸或是撒娇耍赖,但哥哥只要稍微冷下眉眼,他便立刻立正听话,乖得像是能摇头摆尾去给主人叼拖鞋。
    他被裴生流保护惯了,渐渐地,也就没有了话语权,更没了主见。但法洛喜欢这样,他想永远都生活在裴生流为自己施以庇护的温暖羽翼之下,哪怕一辈子被人当成是哥哥的废物小跟班也无所谓——结果呢?
    他被裴生流一个手刀打昏了过去,醒来后便看到的是裴生流“葬身”虫腹的画面。
    从那以后,法洛就知道,没有话语权是不行的,没人会去听他的声音,哪怕哭声再响亮也没用,即便是对自己最好的哥哥,也反而会用“为你好”的名义强行做决定。
    他努力地向上爬,成为了联邦史上最年轻的少将,成为了全星际最强大的双sss级alpha,果然,在这之后法洛别说哭求了,哪怕眉头一皱,都会有人小心翼翼地来询问他的意见,听他的声音。
    但这在裴生流面前根本没用。
    法洛太爱裴生流了,爱到心甘情愿被当成一个柔软的团子捏捏搓搓也很开心,爱到不忍心违背对方的任何意愿。就像他明明很想直接把裴生流打昏后一起私奔到别的星系当中,却还是跟着哥哥一起来赴这个危险的局。
    本以为就这样了,法洛本以为裴生流永远不会去听自己的想法。这并非是说裴生流不爱法洛,更不是不尊重他,反而是因为太过爱怜,便只想呵护他保护他,用尽全力让他好好活下去。
    可在不知不觉时,裴生流突然明悟,随即改变。
    不再那般强硬固执地做自以为对法洛最好的行为,而是真正地去理解法洛的想法,而那想法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法洛想要和裴生流同生共死,仅此而已。
    曾经的裴生流也许会再次打晕法洛,独自偷偷潜入禁星去吸收晶核,但如今他却带着法洛一起来面对危险。
    更重要的是,裴生流如今把能够掌控其生死的装置给了法洛,并命令他如有万一,一定要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