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寂云沐着满身月光,却在潭中看不清自己模样。影子在潭中乱窜,四处游荡。
    “仙尊连她的梦都要控制,难道只想一番真心无人知晓?”
    沈寂云不答,只是黯然伤神:可在梦中,她也不肯与我相亲。
    “仙尊的真心她不知晓,又何从得知是否她不情不愿,不肯亵渎师徒情分?”影魅苦苦劝导,沈寂云依旧神情淡然。
    她拥着段寞然,脸颊紧紧贴着段寞然的头。
    段寞然浑浑噩噩好几日,才勉强睁得开眼,但周身骨痛,连翻身都痛得眼泪直流。于是乎,她又修养了半月。
    寂华峰守山弟子仅有纪桑结、徐景二人轮值,沈寂云收段寞然为弟子前,这两人由沈寂云亲自点拨,修为不低。待她彻底能下榻,第一时间便是去沈寂云那儿刷存在感。
    寂华峰殿间,沈寂云垂眸不语,案前炉中蓝紫色香烟缕缕袅袅,荡在她眼波里。
    “守山弟子二人,你见过了?”
    “未曾。”
    “寂华峰可熟悉了?”
    段寞然憋了口气,底气不足道:“不熟。”
    “玄华宗外门杂事,你可安顿完了?”
    沈寂云越问,段寞然越心悸,吐字越发不利索:“也、也没有。”
    “回寂华峰足有月余,这月余你在干什么?”沈寂云声色平和,听不出她是愠是怒。
    "....."段窦然规规矩矩跪地,不敢吭声:若是答也是答的上来,只是拿“游手好闲”四个字出去,多少有失颜面。
    “起来回话。”沈寂云唤她起身,段实然才慢吞吞站起来,埋低脑袋不肯抬头。她悠然饮茶,重复问道:“这月余里你在做什么?”
    “弟、弟子在养伤。”
    “你的伤势可养好了?”
    段寞然心道,这可真是个好问题。随即厚着脸皮答:“尚未痊愈。”
    “怎么没蠢死你,养个伤都养不明白。”这语气里带着诡异的宠溺,若不是沈寂云面上云淡风轻,搁茶杯的动作却不温柔。段寞然心想自己大抵是疯了,才会觉得沈寂云在关照她。
    高位的沈寂云招手示意段寞然走过去。段寞然犹豫片刻,抬脚走到她跟前。谁想沈寂云手上灵力忽然爆开,拖着段寞然“哐当”坐在她身边,她侧眸问道:“你可结丹了?”
    段寞然欲拱手回话,周身灵力压得她动弹不得,只能嘴动身不动地回话:“弟子三年前已结丹。”
    “三年?”沈寂云拢袖,彻底回过头凝视脑袋理低的段寞然,“三年你却还未铸出本相,是何原因?”
    “.....”段寞然再慌,低头腹诽:怎么净挑我答不上来的问题问。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你问?
    “抬起头回话。”段寞然倒是想拾头,但是她根本藏不住想杀沈寂云的想法。此刻她周遭灵力再聚,掰着脑袋抬起来,段寞然挣扎无果,只能道:“弟子生性愚钝,枉为师尊亲传弟子。”
    沈寂云迟迟不出声,段寞然一时间想不明白她在预谋什么。沉默片刻,金弧灵力凭空突现,穿过段寞然向门外袭去。
    殿内鸦雀无声,殿外古钟无风自响,霎时风穿山下松林,两道残影俱皆落在殿门口。两人毕恭毕敬施礼问:“仙尊何事吩咐?"
    “外门杂事自今日起由你们二人打理,日后没有吩咐不得上山。"沈寂云调教两人多年,自然熟悉他们秉性,长留他们在寂华峰对段寞然未必是好事。
    遣退两人后,沈寂云亲自领着段寞然熟悉寂华峰。
    段寞然本不想多虑,可山上仅有的两个活人也下禁令,看来沈寂云是想要趁早动手!
    沈寂云停在跟前,段寞然不明所以。
    “师、师尊,”段寞然对上沈寂云冷如寒星的眼睛,恐惧瞬间爆起,下意识倒退两步。
    “过来。”
    段寞然两条腿扎根在地,抽不动分毫。两人对视僵持,竟是沈寂云先走过来。
    沈寂云抓起她的手,似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你灵海萎缩,难铸本相,为师将囹圄锁住剑魂送你护身,当做……就当做你的拜师礼。"
    拜师接剑时,沈寂云拿出的囹圄剑与真正的囹圄剑虽同根同气,却是以上等玄铁打造,纵使再厉害,也不过是赝品,只能在危急时解燃眉之急,比不过真正的囹圄剑。
    但本相寄魂,事关其主人的生死,即便师徒传承也不过仅将本相作为信物,鲜有人真正以本相作礼送出。
    她们指尖交错,囹圄顺着沈寂云的手绕转成圈,逐渐套在段寞然的无名指上。
    “为师只愿你凡是不可逞强,保重自己,必要时哪怕折断囹圄也无所谓。”
    段寞然虽不明白沈寂云的话到底几分真假,却知晓:囹圄剑常伴她身,无异于时刻活动在沈寂云的眼皮子下,沈寂云想动手更加轻而易举!
    沈寂云高了她一个头,仿佛时刻垂眸凝视段寞然,而后者从未觉察。
    “宽山门那个新入门的弟子,你离他远些。”沈寂云推开手心,段寞然却一时出神,没有将手抽回去。
    “为何?他不是掌门的弟子吗?也是弟子的师弟,有所照拂也不行?”
    “本座说让你离他远些便离他远些是本座的话听不懂么?”沈寂云秀眉轻蹙,眼眸下的不悦翻涌而出。周身气压突段寞然猛地缩手跪地,道:“弟子不敢!”
    反复无常、阴晴不定!
    熟悉过寂华峰的环境后,再回来已经入夜。
    段寞然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当时她亲眼看见两具尸体抬出来,地府里怎么会没有舒易水?
    突然,一丝细微的光线扫过。
    段寞然坐起身,抬手换了镜子的方向,映照她时,金色铭文忽现。她心道一句“不是吧!”,整个人凭空消失。
    *
    含月潭位于寂华峰断崖顶,其潭水来历玄妙,有疗养洗筋的效用,上接空旷天云,下通断崖峭壁,从中泄出自成一方绝景。
    湖水青绿透亮,水雾翻滚于粼粼波面。段寞然跌落在湖边。平静湖水荡出水花,少年步履匆匆的打水往回跑。
    “仙尊镇妖回来,受了重伤,劳烦师兄替我守山,我去给她送药!
    段寞然闻声望过去,他年纪不大,即便端着水也步伐轻快,飞速上了台阶。随即落在“师兄”身上,面孔青涩,但她认出此人是纪桑结。
    段寞然抬脚正准备蹭过湖水,画面一转,她置身寂华峰后院,少年满头大汗,脸颊热的绯红,穿庭越廊小跑过来。
    他的水盆灵药放在门口,嘭嘭敲门:“仙尊,弟子来给你送药!”
    良久没有动静,他抬手再要敲门,里面的沈寂云说话:“本座知道,放在门口你先回去。”
    少年不好多话,规矩退下。
    确定少年走远,沈寂云推开门,哐当声下,她先栽倒在地,手肘卡在水盆里,半截衣袖湿透。
    段寞然伸手想拉她,却落空。段寞然疑惑:难不成,她在沈寂云的记忆里?
    沈寂云面如薄纸,冷汗淋漓。她费力端进水盆药瓶,整个人瘫倒门口,坐稳身才调头,拖着沉重的身体关好门。
    她拉开衣衫,整个后背俱皆溃烂,翻开烂肉,层层黑气汹涌冒出。沈寂云捡起擦拭的布帛,放进嘴里,药粉尽数倒在手心,右手穿过左肩,将粉尽数撒在后背。
    沈寂云裏好衣服,脚步轻晃如踩浮云般,摇摇晃晃够到榻,人还没坐在榻边,已经先倒地不起。
    段寞然俯视她的眉眼,不知她睡了几个日夜,但日月更迭在她的生平记忆里奇快,段寞然蹲在她身边仿佛不过一刻间,她便从地上醒来。
    沈寂云去趟含月潭,又换身衣服才下山。山下当值的人正是送药的少年。
    “仙尊伤势可好些了?”
    沈寂云淡淡点头,眼神没到那少年身上,道谢后径直下山。段寞然跟着她,路曲经通幽。
    段寞然越跟越发觉不对劲:这不是去外门的路吗?
    到了回峰山,沈寂云走上回廊最角落的位置,普通视角是极难看见这个角度。
    殿前仅有操练弟子,左边打坐、右边练剑。
    沈寂云站在这个位置,始终未动,从上午站到了傍晚。段寞然心道:你这玄华宗代掌门当的还挺称职,监督一站就是一天。
    等外门弟子散尽,沈寂云才离开,沿着原路上山。第二日她起早,下山站在昨天的位置,等着弟子们做早课。
    段寞然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但沈寂云总是看的聚精会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四季轮回,沈寂云都只守在回廊的角落,无所事事。
    四月初五那日,是外门弟子首次试炼,段寞然记得那天回来所有人都负伤回来,也是玄华宗第一次近半个月内不辟谷。
    段寞然分到一碗馄饨,很大、很烫的一碗,到今天她依然记得清楚:因为她父母双亡后,她再没吃过馄饨。
    不过好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段寞然早已不记得馄饨的味道。
    玄华宗弟子始终以为所有的馄饨是从山下买的,然后由师兄们带上山,分给他们。